比起跟势利家丁计较纠缠,朱元璋更在意蓝玉私下筹谋、蓝苏二人私下勾结的动向,不愿分心旁骛。
朱允炆虽心头不悦,却也不敢违逆,只能沉声应下:“孙儿谨记阿爷教诲。”
说罢他侧目示意马允执,马允执心领神会,当即从怀中取出几串足值铜钱,迈步走向脸上还留着巴掌红印的蓝安,悄悄递了过去。
朱元璋见孙儿依旧怒意难平,趁机轻声教导:“允炆你要记住,身居上位者,首要心怀宽广、格局长远,不可因些许小人折辱、细碎琐事,就耿耿于怀、乱了心性。”
他始终有心倾力扶持这位嫡孙,不光要手把手教他理政掌权、治国安邦,更要打磨他的心性脾气、处世格局。此前在太庙偏殿,听闻后世朱棣控诉朱允炆性情刻薄、心胸狭隘、待人凉薄,朱元璋便格外上心,一心要提前矫正孙儿短板。
朱允炆连忙收敛满身戾气,躬身垂首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孙儿受教,定然铭记在心。”但心底深处,对蓝玉及其府中上下的恨意,反倒又浓重了几分。
······
此刻凉国公府内,里外通体张灯结彩,鼓乐声声,处处宾客往来,一派喜庆喧闹的祝寿景象,排场极尽奢华。苏然下车跨步踏入府门,一眼就看见大门照壁之下,立着数面宽大木牌榜单,一张张洒金红纸整齐张贴其上,格外醒目。
红纸金字,赫然是凉国公大寿专属贺礼榜单。上面密密麻麻罗列各路送礼宾客与rresondg贵重贺礼:凤阳何氏敬献千斤整块美玉、姑苏望族奉上百座珊瑚精工雕件、秦淮金樽坊联袂酒楼献上千席盛宴、晋中富商豪捐千坛陈年汾酒、蜀地世家进贡五百匹上等蜀锦……各路豪门权贵,争相堆砌奇珍异宝,献礼一件比一件珍贵奢华。
苏然目光快速扫过全篇榜单,心头暗自心惊。这般海量贵重贺礼,明目张胆公示攀比,蓝玉竟敢悉数收下,毫不收敛半分,当真不怕自己秋后算账,触怒太祖龙颜?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正暗自思忖间,蓝太平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客套寒暄:“苏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入内落座。”
“原来是贤侄,何必亲自专程迎接。”苏然顺势随口占了便宜,笑意从容回礼,“你只管忙府中正事即可,随便差个下人引路,安排本官入上席落座便可,本官正好再细看两眼这份贺礼榜单。”
蓝太平闻言心头一阵不快,苏然张口就占长辈便宜,还想径直坐内府上席,实在过分。但面上丝毫不显端倪,依旧维持客套神色。自打父帅蓝玉特意叮嘱,要对苏然敬而远之、暗中提防,蓝太平便事事上心,方才听闻苏然登门,就早早打定主意,刻意把他安置在偏僻边角席位,远离核心权贵圈层,不给他结交攀附的机会。
“苏大人实在不巧,今日内院核心席位早已满员饱和。”蓝太平故作为难,语气客套疏离,“只能委屈大人暂且落座外院偏席,还望大人多多海涵。”
苏然这才收回目光,挑眉反问:“此话怎讲?外界人人皆知,本官与凉国公乃是莫逆之交,情谊深厚,让本官独坐外院偏僻席位,未免太过失礼。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国公府势利刻薄、不顾旧情、捧高踩低,有损国公威名。”
蓝太平暗自腹诽:谁跟你有旧情?能让你进门赴宴,已然格外开恩,还敢奢求内府上席?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只能委婉解释:“苏大人明鉴,属实是内院席位紧缺。朝中三品以上高官、世袭勋贵宗室,早已占满大半席位,余下空位,还要优先安排这份贺礼榜单上重金献礼的贵客,总得让出资出力的宾客,近身陪伴家父祝寿,合乎礼数规矩。”
“蓝榜上的人?”苏然故作疑惑追问。
蓝太平抬手指了指墙边木牌榜单:“正是这些重金献礼的宾客,皆是有心攀附国公府名望之人,自然要优先安置近前席位,沾沾家父的福气声势。”
苏然嘴角暗暗一撇,瞬间了然。说白了,这帮人就是花钱众筹捧场,掏钱买席位、换人脉、攀权贵。蓝玉倒是想得周到,直接汇总成册、张榜公示,谁出钱多,谁排位靠前、席位就近。这般操作,和后世网红生辰打榜氪金、氪金越多排位越高、排场越大如出一辙,双向抱团造势,把一场寿宴搞得满城皆知、声势滔天。
“原来都是花钱买席位捧场。”苏然故作不解,轻声问道,“这般公然攀比送礼,大肆堆砌财物,就不怕被朝廷追责,落个行贿攀附的罪名?”
蓝太平眉头微蹙,压低声音正色解释:“苏大人少见多怪,不懂我府中寿宴规矩。所有宾客敬献的实物贺礼,寿宴当场统一清点,随后公开竞价拍卖,拍卖所得全部银两,分文不取、尽数捐出,专项用于抚恤伤残老兵、赡养阵亡军士遗孤家眷。我凉国公府忠心报国,半分不义之财都不会沾染,违法乱纪之事,断然不会触碰。”
苏然面露似信非信的神色,心里半点不信这套场面话,嘴上却客气附和:“原来还有这般良善规矩,倒是本官眼界狭隘、唐突误会了。”话音一转,又绕回席位之事,“即便席位紧张,也不该让本官独坐外院,实在不妥。”
蓝太平心头暗骂油滑,面上却无奈折中:“苏大人所言有理,不能冷了交情。这般安排吧,内院还有一片专属席位,安置蓝氏宗族子侄、家父麾下义子后辈,我从中挪出一个空位,给大人安置落座,也算周全颜面。”
苏然瞬间挑眉:“什么?让本官跟一众晚辈子侄、义子后辈同席?那岂不是让我坐小孩那一桌?”
蓝太平摆出一副别无选择的模样:“眼下别无他法,大人空手而来,无半分贺礼,能在内院讨一席位,已是我尽力周全,还望大人体谅。”
话还没落地,一名贴身家仆匆匆赶来,附耳在蓝太平身旁低语几句要事。蓝太平无暇多言,匆匆对苏然拱手致歉:“府中突发急事,在下暂且失陪,大人自行入席即可。”说罢转身便快步离去,刻意避开纠缠。
苏然冷眼目送他离去,心中暗自哂笑,手段未免太过粗浅拙劣。正思忖如何摆脱晚辈边角席位,一眼瞥见几名家仆手持大红新纸,快步走向贺礼榜单,当场张贴新的献礼名录:荆楚张氏,敬献晋朝古法名家字画十卷。
苏然瞬间灵光一闪,计上心来。自己空手而来确实失礼,容易惹人闲话。既然名家字画能登榜压轴,彰显心意才情,那临场赋诗一首,笔墨成礼,自然也算得上贵重心意贺礼!
他当即转头对身旁引路家丁吩咐:“速带本官前往僻静书房,备好笔墨纸砚。本官要即兴赋诗一首,赠予凉国公贺寿,诗作万古流芳,权当压轴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