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炆来了,宣他进来。”朱元璋定了定神,转头对蒋瓛吩咐,“这件事你好生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入宫奏报。”
“臣遵旨。”蒋瓛行礼退下,刚走出殿门,便迎面遇上入内觐见的朱允炆,连忙大礼参拜,侧身让路。
在蒋瓛心里,即便朝堂立储之事暂时搁置耽搁,可皇帝心意早已偏向二皇孙朱允炆,储位迟早会落到他身上。因此他对待朱允炆的态度,俨然跟当年侍奉太子朱标一般恭敬。
朱允炆刚踏入御书房内间,行完君臣祖孙大礼,朱元璋便率先开口发问:
“这些日子,你把朝中各大衙门都逐一走访巡查了一遍,心里可有什么感触体悟?”
出于对朱标遗留的疼爱,再加上朱允炆性情行事格外合自己心意,哪怕已经知晓后世变故,朱元璋对这位皇孙的态度,也没有发生根本转变。
朱允炆躬身一拜,递上一份亲手写就的奏疏,从容回禀:“皇爷爷容禀,这份奏疏,记录了臣孙这段时日随同听政、巡查各部衙门后的所思所想与为政浅见……”
祖孙二人一问一答,朱允炆细细禀奏见闻感悟,朱元璋一边翻看奏疏,一边不时出言点拨探讨。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奏对方才结束,朱允炆应对得体、表现无可挑剔。
朱元璋轻抚胡须,连连点头,满眼都是满意的神色,暗自打量着眼前这位乖顺皇孙。
允炆品性才学样样出众,哪里有后世传言里那般不堪?
既然底子本就不差,那朕完全有法子,帮他稳稳避开日后老四起兵靖难的祸端。
朕要一步步打磨他的理政才干,帮他在朝野树立威望,稳稳铺好将来登基继位的路子,把他培养成一位合格的守成帝王。
性子柔弱,朕便教他磨砺心性、练就刚强,不偏听偏信,深谙驾驭臣下的手段。遇事优柔,朕便教他杀伐决断、处事果决。
你老四若是敢在朕面前恃强狂妄,朕绝不可能让你如愿发动靖难,毁了朕亲手打下的大明基业。
以朕的本事,能平定四海开创大明,能教出标儿这般合格太子,再培养一位靠谱继承人,根本不算难事。
只是为求稳妥,储位名分暂且不急着册封。等允炆真正心智成熟、能独当一面再说。没有正式立储,允炆连同标儿一脉其他子嗣,日后都留有退路。
心中拿定主意,朱元璋面露欣慰之色,连声赞道:“好!好!好!”
“你刚涉足参政没多久,行事见识已然远超咱的预期。”“假以时日潜心历练,日后必定能像你父王一般,成为朕身边得力臂膀。”“好好勤勉上进!”
得到皇爷爷发自内心的夸赞,朱允炆心中激动万分。
他暗自认定,如今迟迟不立自己为储君,都是朝中奸佞从中作梗。只要自己用心办好每一件差事,处处效仿父王行事,储君之位乃至大明江山,迟早都会落到自己手上。
他当即深深躬身行礼:“多谢皇爷爷谬赞,臣孙必定尽心竭力,力求做得更好。”
“臣孙恳请皇爷爷恩准,派臣孙接手具体实务差事历练。”“唯有亲身经手政务、实地体察民情,方能更快长进。”
朱元璋眼神一亮,心底十分赞许:“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你有心向学,难能可贵。”
“朕便安排你轮流到各部府衙当值,熟悉朝堂政务流程。”“先从翰苏院的典籍文档、藏书管理差事做起。”
“平日里多进宫与朕奏对议事,朕也会亲自带你出宫微服走访,体察民间百态,了解各阶层百姓生计。”
“正好十日之后,朕先带你出宫,亲眼去看一看,旁人是如何操办生辰寿宴的。”
……
光阴流转,转眼便到了蓝玉生辰正日。
巳时三刻,苏然抓紧把手头上午的公务草草办完,打算溜出衙门,前去凉国公府蹭寿宴。
刚走到衙署大门口,恰好遇上从宫中议事归来的任亨泰,身后还跟着几名礼部同僚。
其他官员一见苏然,全都面色冷淡,匆匆向任亨泰行礼过后,便各自转身回了办公房舍,刻意避而远之。
面对同僚们刻意的排挤疏远,苏然毫不在意,只对着任亨泰拱手致意:“任尚书,下官外出处理一点私事,先行告退。”
如今整个礼部,也就尚书任亨泰还维持着往日对他的态度。就连往日往来最多的上司杨彦,也刻意和他划清界限、渐渐疏远。
任亨泰看左右无人,压低嗓音问道:“苏大人,你此番出门,是要去凉国公府赴寿宴吧?”
“尚书大人真是料事如神,一猜便中。”苏然眉梢微挑,故作讶异。
任亨泰没好气地叹了口气:“这事如今满城皆知,任谁都能猜到。”
“如今朝野都在传言,凉国公与你交情莫逆、形同生死兄弟。他寿宴办得这般声势浩大,你又怎会缺席?”
苏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笑意。
看来自己和蓝玉的绑定交情,已经传遍朝野了。牵连越深越好,日后蓝玉倒台,自己绝对脱不了干系,正好遂了求死的心愿,妙极。
“既然大人已然知晓,下官也就不瞒了。”“下官这就动身前往,正好趁着午休时辰前去,不会耽误衙门公差。”
任亨泰满脸恨铁不成钢,语气带着规劝:“苏大人,你怎能全然不顾自己的仕途前程?”
“你本是文官出身,理应主动缓和与朝中同僚的关系,挽回士林之中的声望口碑。”“反倒整日和武勋武将厮混结交,实在不妥。”
“还有每日早朝,你也切莫事事都要直言劝谏。”“这十日以来,无论大事小节,你都要当众直言顶撞陛下,徒惹圣上心烦不快,这绝非明哲保身的处世之道。”
苏然一心只求被朱元璋治罪处死,每日早朝只要抓到朱元璋处置不妥之处,便立刻站出直言进谏。可朱元璋始终隐忍包容,从未降罪责罚于他。
也正因朱元璋这份反常态度,任亨泰越发认定苏然是可塑之才。帝王任何反常举动,背后都藏着机遇,若是拿捏得当,便能从中博取极大好处。
苏然心中自有盘算,只是委婉推辞:“多谢尚书大人提点关怀,下官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时辰不早,下官不便多耽搁,凉国公还等着下官入席赴宴呢。”
实则蓝玉避他都来不及,哪里会特意等候?任亨泰不知内情,只当他所言属实,无奈摆手:“去吧!”
“到了宴席之上,务必谨言慎行,把握好分寸。”
苏然躬身行礼告辞,随即雇了一辆寻常马车,径直朝着凉国公府方向赶去。
马车行驶不到一刻钟,便抵达凉国公府所在的街区。还没靠近府邸大门,就听见车外传来几声蛮横厉喝:
“停车!”“就你这简陋破车,没资格往前通行,”“立刻靠到路边等候!”
一辆样式普通、装饰简陋的马车,由一匹老弱马匹牵引,慢悠悠行驶在通往凉国公府的宽阔大街上。
“皇爷爷,呃……阿爷,”“孙儿明白微服出行是为了体察实情,”“只是来赴凉国公一场寿宴,何必装扮得这般一丝不苟?”
朱允炆上下打量着自己和朱元璋一身装扮,满脸不解。
二人都换上了平民百姓的粗布衣衫,还特意修整眉眼、粘贴胡须、改换发髻造型,看上去就像寻常市井里的祖孙二人。若是不熟之人迎面撞见,根本无从辨识身份。
朱元璋眼神锐利沉稳,淡淡说道:“不这般乔装,怎能看清底下真实光景?”
“蓝玉寿宴必定百官云集,若是被人认出朕的身份,”“这场热闹戏码还怎么看?这场私下探访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日子,锦衣卫源源不断送来密报,把蓝玉寿宴的场面描绘得极尽盛大。文书里什么百姓沿街围观、文武百官登门拜寿、豪门权贵齐聚宴饮之类的描述,字里行间满是张扬跋扈。看得朱元璋心中极为不悦,蓝玉此人,终究是半点都学不会安分守己。
正思忖间,车外再度传来呵斥:“停下!”“立刻靠边候着!”
马车骤然一顿停住,朱元璋眉头微微皱起。
朱允炆连忙推开半边车门,就见一群身着蓝府家丁服饰的壮汉,手持长棍拦在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