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的话一出口,叶升瞬间蔫了下来,脸上的急切和愤怒,瞬间被绝望取代。
他当然知道,蒋瓛所说的“其他人”,指的是谁——就是凉国公蓝玉。蓝玉与自己是亲家,这些日子,一直都在为自己奔走求情,四处疏通关系,想要保住自己一命。
如果今天自己再继续死咬着否认苏然涉案,再继续狡辩,蒋瓛必定会狗急跳墙,将蓝玉也牵扯进来,到时候,不仅自己和家人性命难保,连蓝玉也会被牵连,甚至会引发更大的朝堂动荡,局面根本没法收拾。
蓝玉是大明的功臣,手握重兵,若是被牵连进胡党案,后果不堪设想。
“苏大人,唉……”叶升缓缓转过头,朝着苏然投去愧疚的目光,语气中满是歉意和无奈,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连累了这个年轻人。
苏然却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叶侯爷,不用愧疚。”
“那些罪名,本官既然敢签押,就敢认,不过一死耳,何足惧哉?”
“本官虽然救不了侯爷你,但能与侯爷这样战功赫赫、忠勇正直之人一起赴死,也算是不负这一场人世游,不负这大明一朝。”
“天日昭昭,人心可鉴,他日,必定会有人揭开真相,驱散笼罩在你我身上的冤屈,还你我一个清白。”
朱元璋听到苏然这番话,再度暴怒不已,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苏然看到自己身败名裂,看到铁证如山,会乖乖认错悔过,会向自己求饶,可没想到,这小子依旧还是这么死硬,依旧还是这么狂妄,竟然还敢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还敢暗指自己处事不公!
“混账东西!”朱元璋厉声怒吼,声音震得大殿都微微发颤,“罪证无懈可击,铁证如山,你竟还有脸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你这厮,到底是什么意思?今日,你必须给咱说清楚!”
苏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心中暗自窃喜:果然,还是直接抨击老朱的个人过失,直接戳他的痛处,最能挑起他的怒火,让他怒极杀人,这样自己死起来,也更干脆利落,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那臣就直说了,”苏然深吸一口气,迎着朱元璋滔天的怒意,语气坚定,毫不退缩,“陛下以胡党谋逆之罪,诛杀靖宁侯,根本就是在炮制冤狱,根本就是借胡党的名义,铲除异己!”
“这帮淮西出身的武勋,当年跟着陛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为大明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之中,哪个没有和胡惟庸有过交往?哪个没有受过胡惟庸的恩惠?”
“可胡惟庸都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朝廷却还在借着胡党的罪名,大肆处置武勋,只要给哪个武勋贴上一个‘胡党’的标签,他的下场,就必定是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说白了,不就是陛下你,疑心谁有问题,疑心谁会威胁到你的皇权,你就让锦衣卫拿胡党说事,去处置谁吗?!这哪里是什么惩治逆臣,分明就是滥杀无辜,铲除异己!”
“大胆苏然!赶快闭……闭嘴!”听到苏然当众点破锦衣卫的所作所为,点破陛下的心思,蒋瓛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开口驳斥,可话说到一半,就再也不敢继续发声了。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只会引火烧身,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否则,自己也会被苏然牵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殿内的文武官员,听到苏然这番话,只觉得浑身透凉,如坠冰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垂首,不敢抬头看朱元璋的脸色。
这苏然,哪里是在揭陛下的遮羞布啊?分明是在刨陛下的根,是在当众指责陛下滥杀无辜、凉薄寡恩,是在挑战陛下的绝对权威,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必死无疑!
苏然没有理会蒋瓛的干扰,也没有在意百官的反应,依旧迎着朱元璋滔天的怒意,继续说道,语气愈发坚定,愈发犀利:“归根到底,是陛下觉得,这些武勋们的存在,威胁到了您的皇权,威胁到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所以您才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就拿前两年,韩国公李善长的案子来说,不就是您觉得,李韩公老而弥坚,功高震主,越看越像当年的司马懿,担心他日后会谋反,会威胁到您的子孙后代,所以才决定先下手为强,直接处置了他全家七十多口人吗?”
“连带着,还有几名侯爵,也被牵连其中,一起被杀,满门抄斩,何其惨烈!”
“真可惜了,那帮跟着您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开国武勋,他们在元末乱世中得以幸存,抛头颅、洒热血,为缔造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最终,却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朱元璋被苏然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下御台,指着苏然,厉声咆哮道:“竖子狂悖!竟敢在咱面前胡说八道,诋毁咱,指责咱!今日,咱非要杀了你不可!”
殿内所有的大臣,见状立时吓得跪伏在地,连连叩首,不敢吭气,生怕被朱元璋的怒火牵连,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而苏然,却依旧站立如松,身姿挺拔,目光灼热地盯着朱元璋,没有丝毫畏惧,继续“输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陛下有没有算过,当年跟着您出生入死、并肩作战的开国公侯伯,如今还剩下多少?”
“他们中的一大半,都已经被您诛杀,还株连了许许多多有能力、有才华的大臣,朝堂之上,人才凋零,人心惶惶。”
“而这一切,您却浑然不觉,不,应该是毫不在乎才是。在您心里,想做官的人多的是,杀一批,随时可以再招募一批顶上,根本不用在意人才的死活,不用在意人心的向背。”
“可陛下您有没有想过,人才的培养,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不是一蹴而就的。您杀得那么快,那么狠,那么决绝,势必会造成朝廷人才断档,以至于日后无人才可用。”
“而且,您诛杀武勋能臣的行径,朝野上下的官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届时,人人自危,有才者藏才,有能者藏能,谁还敢冒头?谁还敢为天家卖命?谁还敢为大明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