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早晨,江寻站在卧室墙边,拿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新痕。
他退后一步,比了比上一道痕的位置。
长高了五厘米。
照这个速度下去,一个月左右就能恢复到原本的体型和样貌。
白九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墙上那几道划痕,尾巴耷拉在地上,嘴巴微微嘟着。
江寻上前弯腰把她抱起来,“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白九把脸扭到一边,尾巴甩了一下,没话。
过了好几息才闷闷地开口:“等你长得很高很高的时候,我站在你身边,不就是像你女儿一样了吗。”
江寻笑了一声。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胸脯,指尖轻轻戳了两下:“当我女儿有什么不好的吗?”
白九一下就应激了。
她的尾巴炸起来,两只手拍在他肩膀上,金色竖瞳瞪得溜圆,声音又尖又脆:“我才不想当你女儿!我是你娘子!”
女儿这个词,真的是触碰到她的雷区了。
白狐玖当初孕育她们的时候,本质就是要让她们当儿做女的。
可这怎么行?!
她才不想当什么女儿,要当也只能当娘子。
而且是唯一的娘子。
江寻被她拍得往后仰了仰,赶紧把她颠了颠,重新抱稳:“好好好,你是我娘子。”
白九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服气的道:“本来就是。”
江寻笑了笑,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可不管怎么看,他现在都无法将白九当成娘子看待。
一旦心里冒出这个想法,一股罪恶感就油然而生,白九这副模样实在太了,到他觉得自己在犯罪。
而且白九要想成长,就得去补全本源,可现在她的本源能量估计已经消散在天地中了,哪里还能寻的到。
再者了,他现在很喜欢白九这个状态。
巧可爱,不会掐着他的脖子,问他爱不爱我。
江寻到底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喜欢的永远都是对他没有危胁的东西。
龙凝儿是,白九也是。
他把白九往肩上又托了托,抱着她往练功房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江寻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淬炼金丹上。
霞峰林灵气虽然不浓,但胜在安静。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磨练金丹。
有时候觉得枯燥,但身边多了条白毛狐狸,时不时在蒲团旁边滚来滚去,反倒是有趣了些。
江寻沉下心,那种不宁越来越重。
他有种预感,这处洞府不能久待。
等过段日子就要离开了。
而且拥有系统的他,提升修为最快的方式从来不是闭关苦修,而是去人多的地方。
人多的地方才能触发系统选项,选项越多奖励越多,经验值才涨得快。
缩在这深山老林里,系统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这天夜里,白九蜷在蒲团旁边睡着了,尾巴搭在他腿上。
江寻盘膝坐在蒲团上,沉下心,意识往丹田深处沉去。
血湖上空,那颗黑银色的金丹悬在那里,像一轮黑色的太阳。
金丹表面的纹路已经变得十分光滑,比他刚凝结时那种粗糙如铁胚的模样好了太多。
但它散发的魔气却越发骇人了。
浓烈,沉浑,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暴虐气息,完全不像是一个金丹初期修士该有的东西。
江寻的意识飞到金丹近前,仔细端详着那些缠绕在丹身上的黑色气旋。
越看越觉得熟悉,越感受越觉得这魔气很像姜红绫。
那女人的魔气就是这个味道,冷冽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甜。
他伸出手,将手掌按在金丹表面。
意识猛然一坠。
紧接着屁股一阵闷痛,像是从高处摔到了硬地面上。
江寻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眼前是一片阴暗的空间。
四周是湿漉漉的石墙,墙缝里渗着发黄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臭味。
从外面的火把投出的光来看,勉强能看清这里轮廓。
这是一间地牢。
“你是谁。”一声低哑的童音从角传来。
江寻转过头。
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的人影,蜷缩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
脸上全是脏污,看不出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她身上的衣裳破得不像样,袖口和领口都撕烂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江寻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息,反问道:“那你先,你是谁。”
人影慢慢站起来。
个头和他差不多高,骨架纤细,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打了无数结。
她往前走了两步,微光在她脸上。
脏污底下是一张稚嫩但轮廓极深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
那双眼睛里没有童真,只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怨毒。
“我叫姜红绫。”她,声音沙哑,“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江寻心中一震。
姜红绫?
她怎么会在他的金丹里?
这个蹲在地牢角里瘦骨嶙峋的丫头,是姜红绫时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叫江寻。”他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尽量让声音自然平稳。
姜红绫打量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衣领扫到袖口,又扫到他干干净净的脸和手。
姜红绫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江寻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
姜红绫明显不信。
她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听到蠢话之后懒得反驳的嘲讽:“跨越光阴长河,就算是登仙境修士都办不到。”
“你凭什么能办到?”
“如果我,我未来就已经登仙成神了呢。”江寻正色道。
姜红绫嗤笑一声:“就你?”
江寻没有生气。
他往前大踏一步,直接走到姜红绫近前。
姜红绫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湿冷的石墙上,她抬起头看着他。
江寻比她高不了多少,但那双眼睛不像他这个年龄该有的。
“没错,就我。”江寻看着她,“而且我还知道,你之所以叫姜红绫,就是因为你母亲是被红绫凌虐至死的。”
姜红绫的眼神骤然一寒。
母亲死的模样,只有她和那个男人知道。
而那个男人在第二天就被她毒杀了,她亲手把毒药倒进酒壶里,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他七窍流血死在自己面前。
这世上不应该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是童音,而是一种冰冷的质问。
江寻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都了,我是从未来来的,这一切都是你告诉我的。”
姜红绫沉默了。
她还是难以相信,但江寻确实是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
江寻收回手,退后一步,给了她一点空间。
他面上镇定,心里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的意识进入了姜红绫的记忆之海。
这里不是什么幻境,这是姜红绫的记忆碎片。
她的一部分,就嵌在他的金丹里。
而姜红绫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
从这个女孩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推进。
如果记忆全部推进完,她会怎么样?她是不是还有复活的后手?毕竟姜红绫死之前已经登仙。
难免有他不知道的神通。
江寻看着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内心一直都觉得姜红绫死的太容易了,完全就不像她。
原来是还没死透。
“未来,我们是什么关系?”姜红绫道。
她现在有些相信了,母亲的死她发誓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讲,而这个人却知道。
只能明,未来这个人和她的关系很亲近。
况且她也没有被欺骗的价值。
江寻沉吟几秒后,才缓缓开口道:“未来,我们是挚友。”
如果姜红绫以后真的会重生,那现在就彻底改变她和他关系的最好机会。
只要在这记忆重演中,改变她的认知,治愈她的内心创伤,日后她未必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当姜红绫带着新的记忆归来,也许就不会对他那么执着了。
就算是彻底弥补他欠下的。
江寻看着姜红绫,眼神认真,“无话不谈的挚友。”
“挚友?”姜红绫内心感觉好笑,她能对别人无话不谈的挚友,只有尸体。
她并不着急戳破江寻的谎言,而是又问道:“那我未来有没有杀死我那老爹?”
江寻道:“杀了。”
姜红绫继续道:“那我未来有没有当上血煞宗的宗主?”
江寻道:“当了。”
姜红绫眼睛一亮,“那我未来有没有一统五域?”
江寻无语道:“没有。”
“啧。”姜红绫瞬间感觉无趣,她重新蹲回角,“现在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江寻蹲在她的身边,“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从未来过来吗?”
姜红绫抱着自己的腿,“我只知道,你现在对我已经没用了。”
……
东域,天衍道宗。
在一处神峰顶上,有一片广袤的大湖。
这片湖泊没有名字,也没有边际。
水面平静得像是被凝固在天地之间,没有风,没有波纹,只有一层极淡的灵雾贴着水面缓缓流淌。
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湖面哪里是天空。
远看过去,洛幼楚就像是悬浮在虚空之中。
她盘膝坐在水面上,身穿一袭黑白两色的道服,长发高挽,但依然从肩头垂到水面。
水面上映着她纹丝不动的倒影。
像是两个人,处在不同空间。
只是缕缕的黑气正在从洛幼楚身上往下沉,浸入水中的倒影。
她正在炼化三尸。
过程不能中断,不能分心,不能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否则灵气反噬,道体崩碎,轻则跌一个大境界,重则神魂俱灭。
她已经在水面上坐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她没有动过一次,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
宗门里的弟子们偶尔会远远地站在天湖边上看一眼,看见那个黑白两色的身影还是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就觉得安心。
然后各自散去。
直到今天。
洛幼楚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像两块墨玉,清澈得像是能看见眼底的灵魂。
此刻那双眼睛里所有平静都被打破了,被一种更锐利,更灼热的东西搅碎。
她感觉到了。
她在道寻洞府墙上留下的那行字,被人擦掉了。
是被一种霸道得近乎不讲理的手段,生生吞掉了。
她留在那行字里的道韵是一道完整的剑意。
普通人难以磨灭。
千余年前,她在霞峰林找到了那座白房子。
洛幼楚在墙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写下那十七个字,每一笔都用了一分道韵。
她想,只要他还活着,迟早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他只要回到这里,就会看见这行字。
到时候他就知道,她还活着,她还记得,她会找到他。
现在那行字消失了。
就明他回来了。
洛幼楚从水面上站起来。
脚下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但奇怪的是,那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
整片天湖的灵气都在往她脚底汇聚,像是被她身上骤然升腾的剑意牵引。
“幼楚。”
一道浩瀚的声音从云层之上下来。
像是天本身在开口。
声音苍老,浑厚,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洛幼楚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悬在水面上一寸的地方,没有下。
“你现在正在消磨三尸,不可分心。”
“坐下。”
“师尊。”洛幼楚的声音有些急,“他回来了。”
“我感觉到了,他抹掉了我留在霞峰林的道韵,他回来了。”
“我知道。”那个声音。
“那您让我去!”
“你现在去了又能如何。”那个声音打断她,“三尸未消,你拿什么去找他。”
“找到了又能拿他如何。”
洛幼楚沉默了。
悬在水面上的那只脚慢慢收回来,重新在水面上。
“师尊,你早就知道了?”
那声音无奈道:“师尊也只是听到一些传闻,那炼道魔尊在十三年前,突然横空出世。”
“力压两名登仙境修士,将她们打的一死一伤,而后销声匿迹。”
传出声音的那人就是想告诉她,你现在就算去找他,也报不了仇。
“他在哪里。”洛幼楚问。
“现在还不知道。你的三尸还需百年时间才能消磨与你相融,等道法大成,你自然可以去。”那声音道。
洛幼楚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
片刻后她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了。
那道浩瀚的声音没有立刻退去,它在云层之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看这个徒儿是否真的把心收了回去。
然后天湖上方的云层缓慢合拢,把天光遮住了半边。
湖面恢复了平静。
水天一色,没有边际。
洛幼楚盘膝坐在水面上,黑白道服的衣摆漂在水面上微微起伏。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她的面容很平静。
洛幼楚放在膝盖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压了太久太久的恨意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就算师尊那么讲,但她还是等不了。
洛幼楚唤出一个纸人。
眉心一点精血融入。
那纸人便幻化成一个与她一般无二的假人。
江挽星从纸人的视角中看到自己,她要亲自去看看,那道寻到底活没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