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满殿死寂持续了足足数息。
然后——
蔡京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抢步出班,双手捧笏,面朝赵似深深一躬,声音高亢得有些发颤。
“官家圣明!”
这四个字,在寂静的垂拱殿前炸开,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巨石。
赵似微微一愣。
他还没从方才那股畅快淋漓的兴奋中完全回过神来。
而蔡京已经直起身,转向满殿文武,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拟好的诏书。
“诸位——零波山烧粮,天都山破敌,卓啰城献降!此等赫赫武功,若非官家乾纲独断,焉能有今日之捷?”
他转过身,又朝赵似深深一拜,声音愈发恳切。
“若无官家定策于庙堂之上,若无章相公运筹于枢密之中,前方便是将士用命,又能如何?”
“说到底,此战之胜,首在官家!”
话音落下,殿前又是片刻寂静。
赵似立在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份帛书,神情却已从方才的亢奋中慢慢缓了过来。
他听懂了。
蔡京这番话,明着是夸自己,实际上是把所有功劳都捆在了一起。
官家的决策,章楶的辅佐,缺一不可。
这分寸拿捏得,当真巧妙。
章楶站在一旁,手里还捧着那份战报,蔡京的话一字一句落在他耳中,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却浮起了一丝红色。
说句实话,在这次战事中,他除了帮前线将士协调后勤、调拨粮草、传递军令之外,军略上的事几乎什么都没插手。
都是赵似一人拿主意。
从零波山烧粮,到天都山会战,再到趁势拿下卓啰城——哪一桩哪一件,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这个枢密使,说白了,就是帮着跑腿的。
可蔡京现在这么说,他还没法反驳。
要是说什么“老夫其实没做什么”——那不就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这个枢密使实际上没什么用?
只是个傀儡?
章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将战报卷好,双手捧着,微微别过头去。
曾布的反应最快。
他紧跟在蔡京之后,迈步出班,双手捧笏,朝赵似深施一礼,声音洪亮。
“蔡元长所言极是!官家临危受命,登基不过三月,便有此等赫赫武功,实乃天佑大宋,天佑官家!”
“老臣——恭贺官家!”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恭贺官家!”
“天佑大宋!”
“官家圣明!”
那些方才还在弹劾枢密院的言官们,此刻也一个个跟着躬身贺喜。
杨畏的脸还有些发白,却也挤出了笑容。
邹浩低着头,笏板举得老高,生怕被人看出他方才的尴尬。
赵似站在阶上,听着下方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那些脸上,有真心实意的激动,有随波逐流的附和,也有掩饰不住的尴尬与不安。
他心中微微一笑。
不愧是蔡京。
这抓机会的能力,确实强。
而且这番话说得——也确实让他很受用。
毕竟他当上皇帝才三个月。
皇位虽不是说不稳固,但朝臣对于自己,或还没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臣服。
而这场西北大捷,无疑是在帮他证明新君的能力。
以后,哪个臣子想质疑自己,也得先掂量掂量了。
可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赵似面上恢复了一派沉静谦和。
“蔡卿、曾卿,诸位爱卿——都起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此战之功,不是朕一人的。”
“是朝廷文武百官齐心协力,是枢密院运筹帷幄,更是前线将士浴血拼杀——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向章楶,微微点头。
“章相公这些日子,日夜操劳,调度有方。朕都看在眼里。”
章楶闻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微微亮了一下,连忙躬身道:“老臣不敢居功。”
赵似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
他知道章楶的心思。
年纪大了,怕被人捧得太高。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这个道理,章楶比谁都清楚。
赵似收回目光,话锋忽转。
“方才——捷报未到之前,许相公和蔡相公正说,这仗该停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将身上。
“朕那时也在想,零波山已下,确实也该停了。”
殿中又静了几分。
许将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揣度赵似话中的意思。
赵似没有给他太多揣度的余地。
“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
“朕的意思是,或许不是我们不想打了。而是他西夏,不会停了。”
许将闻言一愣。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笏,躬身道:“官家——您此话何意?”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是急了。
“西夏此战大败,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仁多保忠战死,天都山卓啰城皆失”
“臣斗胆说一句,若他们继续打,他们自己内部就要崩溃。所以...”
“许卿。”
赵似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说的没错。西夏此战大败,元气大伤。若从常理推之,确实该求和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刚才有没有听到章相公念的战报?”
许将微微一怔。
赵似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
“西夏东南线大门已开。兴庆府已无险可守。”
“你若是那西夏国主,晚上焉能安寝?”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许将的思路里。
他瞬间一滞。
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来。
他皱着眉头,低下头去,沉默了足足数息,然后又抬起头来,拱手道:“官家——话虽如此。可西夏哪来的本钱?”
“三万大军都没了,天都山丢了,卓啰城丢了。东南线粮仓也被烧了个精光。他李乾顺拿什么打?拿他那些牧民吗?”
赵似闻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章楶。
章楶会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苍老的声音在殿前响起。
“许相公有所不知。”
许将转过头,看向章楶。
章楶的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笃定。
“老夫跟西夏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从元丰到元祐,从绍圣到如今——西夏人什么时候真正服过软?”
他顿了顿。
“他们输得再惨,也不会认。土地丢了,他得抢回来。人死了,他得报仇。这不是国力不国力的问题——这是西夏人的脾性。”
“至于许相公问的本钱——“
章楶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
“西夏国主李乾顺,还没仁善到因为怕百姓困苦而不敢征粮征兵的地步。”
“西夏人的男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拿起弓就是兵。女人孩子会牧马放羊。他们的本钱,不是府库里有几石粮食,而是全民皆兵这四个字。”
“只要兴庆府还在,只要李乾顺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停。”
话音落下。
许将彻底哑火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似看着许将那副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许将这个人,不是什么坏人。
相反,他是真的为百姓着想,真的怕打仗把国家的底子打空了。
可问题是——他不懂西夏人。
或者说,他把西夏人当成了和自己一样讲道理的人。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赵似收回思绪,不再给许将继续争辩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声音陡然拔高。
“传朕旨意。”
满殿文武齐齐一凛,躬身听命。
“一,传旨前线——就地修建营寨,加固城防,防御西夏反扑。天都山、卓啰城、零波山三处要地,寸土不可失。”
“二,赏赐美酒金银,犒劳前线将士。”
“三——”
他顿了顿,抬起头,在官员堆里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陈师锡身上。
“陈师锡。”
陈师锡微微一怔,连忙从班中迈步而出,躬身道:“臣在。”
“你任宣抚使,替朕走一遭西北。代朕犒劳前线将士。”
陈师锡又是一愣。
宣抚使。
这个差遣虽然只是临时差遣,可在宋朝,宣抚使向来是代天子巡边的重臣。
能担此任的,非宰执重臣便是天子心腹。
他一个殿中侍御史,忽然之间被点了宣抚使——
这不是升官是什么?
陈师锡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是深深一躬,声音微微发颤。
“臣——领旨。”
赵似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让陈师锡去,一来确实是需要个人代表自己走一趟,二来也是给陈师锡镀层金。
等他回来之后,便能名正言顺地寻个由头给他升官。
也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只要听话,肯干事,这升官,不算事。
赵似收回目光,看向章楶。
“章相公。”
章楶上前一步:“老臣在。”
“此番西北战事,相公劳苦功高。从调兵遣将到后勤转运,桩桩件件,相公皆亲力亲为。朕——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
“封章楶为秦国公,守太师,仍任枢密院事。”
章楶浑身一震。
秦国公。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官家——老臣年迈体衰,此番未曾亲临前线。此等重赏,老臣...”
“章相公。”
赵似打断了他,声音充满着笃定。
“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章楶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臣——谢官家隆恩。”
赵似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蔡京。
“蔡卿。”
蔡京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这些日子,你在枢密院协助章相公,处理文书、疏通律法、应对御史——桩桩件件,朕也都看在眼里。”
“封蔡京为清河郡公,加资政殿学士。”
蔡京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深深一躬:“臣——谢官家隆恩。”
可他的眼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资政殿学士。
这个帖子虽不算什么实权差遣,却是一个信号——官家认可他了。
日后入政事堂,这个资政殿学士的身份,便是一块最好的敲门砖。
蔡京退到一旁,面上一派恭谨。
许将站在文臣班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不说话,只是将笏板攥得紧了些。
他心中叹了口气。
他本就不喜争。
当初反对继续打仗,也确实是为了百姓——三路调集民夫运粮,误了农时,百姓苦不堪言。
他是从地方官一路升上来的,见过太多农户因为徭役而家破人亡的例子。
可很明显——官家不太认同他这一套。
许将暗自摇头。
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谈不上愤怒,也谈不上嫉妒。
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朝堂之上,好像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蔡卞站在许将身后,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他满脸苦涩。
他现在的处境,比许将还难。
他是王安石的女婿,是新党的继承人之一。
当年神宗皇帝与王安石变法图强,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呢?
官家登基之后,突然转向,要召回元祐党人。
那些被贬斥多年的旧党大臣,眼看就要陆续回朝了。
而他蔡卞——作为新党的旗帜之一,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难啊。
...
退朝的鼓声还在殿外回荡,赵似已经绕过垂拱殿后的长廊,往崇政殿方向走去。
梁从政小碎步跟在身后,手里捧着方才那份战报和几本散乱的奏疏。
赵似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梁从政。”
“奴婢在。”
“去把陈师锡叫来。”
梁从政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离去。
赵似独自踏进福宁殿偏殿。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师锡跟在梁从政身后步入殿中,整了整衣冠,双手捧笏,深施一躬。
“臣陈师锡,参见官家。”
赵似抬起头,看着陈师锡,沉默了一瞬。
“伯修。”
“臣在。”
“朕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你带到前线去。”
陈师锡神色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请官家示下。”
赵似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第一句——告诉折可适、宗泽,还有刘法、苗履、姚古,告诉他们,他们的功劳,朕都记着。一桩一件,一笔一划,都在朕心里。”
他顿了顿。
“第二句——告诉他们,西夏此战虽败,但朕料定李乾顺必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封赏的事,暂缓。”
陈师锡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说什么,赵似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不是朕小气。朕是怕——今日封了赏,明日西夏人又打过来。他们再立新功,朕又得重新封赏。来回折腾,反倒显得朝廷的爵赏不够分量。”
“你把这个道理,跟将士们说清楚。就说是朕说的——等战事彻底结束,朕再给他们一一筹功。该封侯的封侯,该赐爵的赐爵。绝不食言。”
陈师锡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不是因为小气,而是因为仗还没打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笏,郑重道:“臣领旨。臣定将官家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前线。”
赵似看着陈师锡,微微点头。
随即挥了挥手。
“行了,你去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伯修,好好干。”
这句话说得随意,语气也淡,像是一句随口带过的客套话。
可落在陈师锡耳中,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勉励都更沉更重。
他双手捧笏,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臣——谨遵官家教诲。”
赵似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陈师锡起身,倒退三步,这才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殿中回荡了几下,便消失在了殿门外那片明亮的春光里。
赵似靠在椅背上,望着陈师锡离去的方向,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殿中重新归于沉寂。
窗外有鸟雀叽喳,檐角的铜铃被春风吹得叮当作响。
可这些声音,进不了赵似的耳朵。
他在想。
西夏一定会动。
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可问题是——怎么动?
赵似忽然抬起头。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辽国!
他霍然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西夏人正面打不过,可西夏的上国是辽国。
李乾顺一定会遣使北上,向辽主求援。
辽国会不会出兵?
赵似在殿中来回踱步,脑中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辽道宗耶律洪基——按历史算,这位辽主应该明年就得挂了。
可在他咽气之前,辽国依然是北方最庞大的军事力量。
辽国要是出面调停,怎么办?
要是辽国不光调停,还出兵相助呢?
大宋眼下正在跟西夏打得难解难分,若是辽国再从河北方向施压——
两线作战。
若湟州...
三线...
赵似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殿中,望着窗外那片被春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忽然。
他转过身,看向梁从政。
“梁从政。”
“臣在。”
赵似的声音沉了下来。
“去——把所有关于辽国的近期的邸报、情报、皇城司的密奏,都拿过来。只要是跟辽国沾边的,一份也不要漏。”
“现在就去。”
梁从政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他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赵似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着。
“辽国。”
他喃喃开口。
窗外春风拂过,老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
远方的天边,有几片灰云正从北方缓缓飘过来,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