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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8章 请柬
    玛丽是在皮卡迪利大街的橱窗前站住的。

    

    那家店她来过几次。门面不大。可橱窗里摆的东西件件都精致。

    

    一顶浅粉色的女帽搁在缎面的底座上。帽檐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像清晨的薄雾裹在花瓣上。旁边别着一朵绢制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的,粉白相间。做得极真。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店主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低头整理柜台里的丝带。听见门铃响,抬起头,认出她来,脸上堆起笑。“班纳特姐,好久不见。今天想看点什么?”

    

    玛丽的目光从橱窗移到柜台上。那里摆着一排新到的饰品——银质的胸针,镶着的石榴石,暗红色的,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几对耳环,样式简单,可做工精细。还有几条缎带,浅紫的、鹅黄的、水绿的,卷成一卷一卷,像彩虹切片似的码在那里。

    

    她的手指从那些缎带上轻轻拂过。滑滑的,凉凉的。莉迪亚会喜欢这些。

    

    那丫头,从就爱这些东西,见了漂亮缎带就走不动路。她挑了几条,又选了一对银耳环。式样不复杂,可那光泽好。戴在耳朵上,不张扬,却耐看。凯蒂的性子安静些,这种简简单单的,正合适。

    

    “那顶帽子,”她指了指橱窗,“也要了。”

    

    店主笑得更开了。从橱窗里取出那顶浅粉色的女帽,心地放在柜台上。

    

    玛丽拿起来,转着看了看。帽檐的蕾丝软软地垂着,那朵绢玫瑰别在侧边,不多不少,刚好。莉迪亚戴上去,大概会对着镜子转好几圈,然后拉着凯蒂问好不好看。

    

    玛丽嘴角弯了弯,把帽子递给店主包起来。那些饰品用绒布裹好,塞进一只深色的盒子里。缎带卷成卷,用细绳扎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底层。玛丽付了钱,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盒子,走出店门。

    

    皮卡迪利大街的下午总是热闹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地响。太太姐们提着裙摆,从一家店逛到另一家店,手里拎着大大的纸包。报童在街角喊号外,声音又尖又亮。

    

    玛丽抱着那只盒子,上了马车,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莉迪亚。那丫头,从就爱漂亮。裙子要鲜艳的,缎带要亮眼的,帽子要时新的。母亲她知道打扮,夸了她。玛丽想的更多。

    

    她想起一个人——可可·香奈儿。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姑娘,后来在巴黎开了一家帽子店。

    

    从做帽子开始,一步一步,建起了一个帝国。她把女人从束腰里解放出来,让她们穿上裤子,剪短头发,活成自己的样子。那些裙子、帽子、香水,不是用来取悦男人的,是用来取悦自己的。

    

    莉迪亚有没有这个天赋呢?她爱美,爱打扮,对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敏感。可光有天赋不够,还要能吃得了苦。香奈儿在孤儿院里学会了缝纫,在裁缝铺里熬了无数个日夜,才做出第一顶让太太们争相购买的帽子。

    

    莉迪亚吃得了这个苦吗?

    

    玛丽想起她在朗博恩的样子——被母亲宠着,被姐姐们让着,想要什么就闹,闹不到就哭。

    

    可她也见过莉迪亚别的样子。那年帕克太太来家里教书,莉迪亚闹了整整一个月。后来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跟着念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法语词。念得磕磕绊绊,可她没有摔笔,没有跑掉。

    

    也许,那丫头比她以为的有韧性。

    

    玛丽脚步慢下来,嘴角弯了弯。

    

    这次回去,也许可以问问莉迪亚。问她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愿不愿意学一门手艺。不是那种“体面姐”该学的弹琴画画,是真正的本事——做帽子,做衣裳,做那些让人看了就走不动路的东西。

    

    她想着莉迪亚戴那顶浅粉色帽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丫头,大概会先对着镜子转三圈,然后拉着凯蒂问好不好看。

    

    凯蒂。

    

    玛丽想到她的时候,脚步又慢了一些。凯蒂比莉迪亚安静得多,安静得有时候让人忘了她的存在。她总是跟在莉迪亚后面,莉迪亚跑,她也跑;

    

    莉迪亚笑,她也笑;莉迪亚要什么,她也跟着要什么。可她自己想要什么呢?玛丽想不出来。凯蒂像是莉迪亚的影子,有光的时候看得见,没光的时候就消失了。

    

    可影子也有自己的形状。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晴天还是雨天?喜欢一个人待着还是有人陪着?

    

    玛丽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那只盒子沉甸甸的。莉迪亚的帽子、缎带、耳环,凯蒂的耳环——给凯蒂的,只是一对耳环。

    

    她不知道凯蒂喜欢什么,不知道该给她买什么。那些年,她躲在书房里写稿子,简给她送茶,伊丽莎白替她挡母亲的唠叨。莉迪亚和凯蒂呢?她们在楼下跑,在花园里笑,在舞会上叽叽喳喳。她很少注意她们。

    

    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一点涩。

    

    玛丽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纸袋回到加德纳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门厅里点着蜡烛,光线暖洋洋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加德纳舅舅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买了不少东西。”他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纸袋,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那两样东西递过来。“给你的。一封短信,一张邀请函。”

    

    玛丽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接过那两样东西。先看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玛丽·班纳特姐亲启”。字迹潦草,可那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洒脱。像一个人歪着头、翘着腿、漫不经心写下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班纳特姐,一直有意相邀,近些日子忙了些,耽搁了。正好与霍兰德夫人起你如今在伦敦,她有意邀请你参加下一次庄园的聚会。放心,我会关照你的。拜伦。”

    

    玛丽读完,嘴角弯了弯。这人的信,和他的人一样——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似的,可底下藏着一点什么。他“放心”,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倒有几分可信。

    

    她把信放在茶几上,拿起那张邀请函。

    

    那纸张与寻常信件不同,厚实挺括,边缘烫着细细的金边。摸上去有微微凸起的纹路,烛光在纸面上,把那些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是暗花,压出来的蔓草纹,缠缠绕绕的,像一座花园藏在纸里。

    

    她轻轻展开,里面的字迹优美流畅。每一个字母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张扬,可一看就知道是请了专门的先生写的。墨色很深,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刚干不久。

    

    最下方着一个签名——霍兰德夫人。

    

    那几个字比正文大一些,笔锋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玛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签名,指尖感觉到纸面上微微凹陷的笔痕。这位夫人,连签名都像是在宣布什么。

    

    “霍兰德庄园的聚会,”加德纳舅舅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那可是全伦敦最难进的客厅之一。除了上一次在西区剧院,我现在才真正有了玛丽你已经是鼎鼎有名大作家的实感。”

    

    玛丽把邀请函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拜伦勋爵,他会关照我的。”

    

    加德纳舅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你那些书,那些人都在看。”他顿了顿。“你该去的。”

    

    玛丽点点头,没有什么。她把那张邀请函放在茶几上,和拜伦那封潦草的信并排摆着。一个潦草,一个精美,一个漫不经心,一个郑重其事。可它们都在同一件事——那个客厅的门,为她开了。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弯着。霍兰德庄园。她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了。那些议员,那些诗人,那些科学家,那些在报纸上争论不休的人——他们都在那个客厅里坐过。现在,她也要去了。

    

    玛丽把那张邀请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霍兰德庄园。那个名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扇半开的门。

    

    她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浮现出那些从书本和闲谈里拼凑出来的碎片——关于那个庄园的女主人,关于一个被整个上流社会指指点点的女人。

    

    伊丽莎白·霍兰德。她原来的姓氏是瓦索尔,嫁给了戈弗雷·韦伯斯特爵士,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那是一场体面的婚姻,门当户对,无可指摘。可她不快乐。

    

    玛丽想,那个年代的婚姻,有几个女人是快乐的呢。

    

    那些太太们坐在客厅里摇着扇子,着体面话,把不快乐藏在蕾丝和缎带底下,藏一辈子。可伊丽莎白不藏。

    

    她在旅途中遇见了一个人——亨利·福克斯,后来的霍兰德勋爵。那个人比她丈夫年轻,比她丈夫有趣,比她丈夫懂得她想要什么。

    

    她做了那个年代女人最不该做的事:她爱上了另一个人,却想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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