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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欧阳烈的藏书
    所有人齐聚在柯镇恶的房间里。炕上、椅子上、地上,站满了人。柯镇恶坐在炕头,铁杖横在膝上,手里拿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瞎眼朝着屋顶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手指在杖身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化骨绵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余青松这是怕我们死得不彻底啊。”

    韩宝驹站在窗前,一拳砸在窗框上。“妈的!他拿了方子跑了,杀了人,还把掌谱塞在咱们这儿!这是要把屎盆子扣死了!”

    全金发蹲在墙角,手里拿着算盘,没有拨,就那么端着。南希仁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张阿生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看他,也不看别人。朱聪坐在椅子上,扇子摇着,但摇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韩小莹站在朱聪旁边,看着柯镇恶手里的那本册子,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从胸口一直凉到脚底。余青松把掌谱藏在金佛里,算准了七怪会把金佛留下,算准了燕山派会来搜,算准了搜出来之后七怪百口莫辩。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环扣一环,从赌坊设局开始,每一步都算好了。

    “这个东西要是被燕山派的人找到,”柯镇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江南七怪有掌谱,又提供了练功的毒砂,作为余青松杀人帮凶的身份,洗不掉了。”

    南希仁抬起头,说了两个字。“还有人。”

    全金发蹲在墙角,替他翻译。“四哥的意思是,燕山派里还有余青松的同伙。不然没法保证搜到掌谱——咱们要是把金佛扔了呢?要是把金佛融了呢?要是打开看了呢?余青松算不到这些,他得有人在燕山派里替他盯着,确保掌谱被‘搜’出来。”

    朱聪的扇子停了一下。“老六说得对。余青松不是一个人跑的。他在燕山派里还有同伙,而且那个同伙的位置不低,至少能影响搜查的人选和方式。”

    欧阳克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在外面,听到里面动静大了才进来。白裘披着,扇子插在腰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走到韩小莹旁边,压低声音问了几句。韩小莹简单说了情况,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说话。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朱聪的扇子又摇了起来,摇了几下,忽然停了。他看了欧阳克一眼,又看了柯镇恶一眼,欲言又止。

    欧阳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朱二侠,有话直说。”

    朱聪的扇子合上了。“欧阳公子,你在白驼山长大,见过的世面比我们多。眼下这个局面,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欧阳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化骨绵掌的掌谱,翻了几页,放下。又拿起那尊金佛,在手里掂了掂,放下。他转过身,看着朱聪。

    “朱二侠,本公子问你一件事。”

    “说。”

    “你能模仿别人的笔迹吗?”

    朱聪愣了一下。“能。江湖上混饭吃的手艺,不登大雅之堂,但够用。”他看着欧阳克,“你问这个做什么?”

    欧阳克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那种“本公子”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笑。他走到朱聪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朱聪听完,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欧阳公子,你这主意——”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你可真是个坏胚。”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本公子只是出了个主意。能不能成,要看朱二侠的手艺。”

    朱聪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的瞎眼朝着欧阳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他又看了韩小莹一眼,韩小莹也在看他。朱聪深吸了一口气,把扇子插回腰间。

    “干了。”

    朱聪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一个小瓷瓶。他把墨倒在砚台里,加水,慢慢磨着,磨得很仔细。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砚台里墨条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虫在叫。欧阳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打开,里面是几行字。那是欧阳锋亲笔写给他的一封家书,让他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惹事。字迹苍劲,笔力雄浑,每一笔都像刀削斧凿,透着一股霸道的杀气。

    朱聪接过那封家书,凑到油灯下看了很久。他把每一个字的结构、笔顺、轻重都记在脑子里,然后闭上眼睛,默想了一遍。睁开眼睛,拿起笔,蘸满墨,悬在纸上。他的手很稳,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江湖。笔尖在白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韩小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笔下冒出来——苍劲,雄浑,霸道。她没见过欧阳锋的字,但看着这些字,她能想象出那个人——灰白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蚂蚁一样的冷漠。她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想起了那个梦。

    朱聪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欧阳克。“欧阳公子,你看看,像不像?”

    欧阳克接过去,对着油灯看了很久。他把欧阳锋的家书和这张新写的纸并排放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像。”欧阳克把纸还给朱聪,“朱二侠,你这手艺——本公子服了。”

    朱聪笑了笑,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他又拿起掌谱,翻到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五个字——“欧阳烈珍藏”。笔迹苍劲,和那封信如出一辙。他把掌谱合上,把信封和掌谱一起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行了。等明天。”

    韩宝驹站在窗前,看得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什么像不像?谁的字?”

    朱聪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三弟,明天你就知道了。”

    韩宝驹张了张嘴,还想问,看到朱聪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燕山派大举来人了。

    不是几个道士,是几十个。灰衣道袍,腰间长剑,步伐整齐,从村口一直排到院门口,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涌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件紫色道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莲花冠。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精准得让人不舒服。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左右护法,一胖一瘦,胖的手里提着一对铜钹,瘦的手里握着一柄拂尘。再后面是六个长老,六个和玄清一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人。

    燕山派掌门,罗天宇。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从柯镇恶身上扫到朱聪身上,从朱聪身上扫到韩宝驹身上,从韩宝驹身上扫到全金发身上,从全金发身上扫到南希仁身上,从南希仁身上扫到张阿生身上,从张阿生身上扫到韩小莹身上,从韩小莹身上扫到欧阳克身上。他的目光在欧阳克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柯大侠。”他的声音很洪亮,在院子里回荡着,“久仰。”

    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屋门口,瞎眼朝着罗天宇的方向。“罗掌门,久仰。”

    罗天宇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坐下。“柯大侠,本座今日前来,是为化骨毒砂一事。余青松叛逃,杀了内门长老原子枫,所用武功为化骨绵掌。修炼化骨绵掌必须用化骨毒砂。而化骨毒砂的方子,是江南七怪交给余青松的。柯大侠,你有什么话说?”

    柯镇恶的声音很平静。“罗掌门,化骨毒砂的方子,是余青松以‘了结赌坊冲突’为条件,让江南七怪去西夏一品堂偷来的。我等不知他用意,只当是赔礼道歉。若知他要用此方害人,江南七怪绝不会答应。”

    罗天宇的脸上没有表情。“柯大侠,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柯镇恶沉默了一瞬。“没有。”

    罗天宇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本座有证据。”他挥了一下手,身后一个长老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和余青松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罗天宇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尊金佛,和柯镇恶屋里那尊一模一样。他看了柯镇恶一眼,走进屋里,在墙角找到了另一尊金佛。两尊金佛并排放在桌上,一模一样,像一对双胞胎。

    罗天宇把其中一尊拿起来,翻过来,拧开底部的铜销,金佛从中间分开了。里面是空的。他又拿起另一尊,拧开,金佛分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他把册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化骨绵掌。”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柯大侠,你还有什么话说?”

    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墓。韩宝驹的手按上了鞭子,南希仁的手按上了斧头,全金发的手按上了秤,张阿生的手按上了刀。朱聪的扇子不摇了。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罗掌门,那本册子,不是江南七怪的东西。”

    “不是你们的,怎么会藏在你们屋里的金佛中?”

    “那尊金佛,是余青松送的。”柯镇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他把掌谱藏在金佛里,算准了我们会留下,算准了你们会来搜。”

    罗天宇冷笑了一声。“柯大侠,你这理由,说出去谁信?”

    “本公子信。”

    欧阳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没有摇扇子,白裘披着,头发束着,白玉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走到罗天宇面前,伸出手。“罗掌门,掌谱给本公子看看。”

    罗天宇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你是——”

    “白驼山,欧阳克。”欧阳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本公子的父亲,叫欧阳烈。本公子的叔叔,叫欧阳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罗天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册子递了过去。欧阳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罗掌门,这本掌谱,不是余青松的。也不是江南七怪的。”他把掌谱翻到第一页,指着空白处那五个字,“欧阳烈珍藏。欧阳烈,是本公子的父亲。”

    罗天宇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凑过来,看着那五个字,瞳孔收缩了一下。欧阳克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罗天宇。“这是本公子叔叔的手书。叔叔说,他大哥欧阳烈的藏书,丢了一年多了。其中有一本化骨绵掌,修炼此掌必须用化骨毒砂。叔叔让本公子留意,江湖上若有人弄化骨毒砂,十有八九与丢失的秘籍有关。”

    他把信展开,指着其中一行。罗天宇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迹苍劲,笔力雄浑,透着一股霸道的杀气。他认识这个字迹。当年他接任燕山派掌门的时候,曾广发请帖,邀请天下英雄观礼。欧阳锋人没到,但亲手写了贺帖。字迹和这封信上一模一样。谁敢说欧阳锋的信是伪造的?没有人敢。

    欧阳克把信收了回来,把掌谱也收了回来,揣进怀里。“罗掌门,事情很清楚了。余青松偷了白驼山丢失的秘籍,又设局让江南七怪替他取化骨毒砂的方子,练成化骨绵掌,杀了原子枫,叛逃出燕京。他故意把掌谱藏在金佛里,栽赃给江南七怪。”他看着罗天宇的眼睛,“罗掌门,燕山派御下不严,出了余青松这样的叛徒,本公子不追究。但江南七怪是无辜的,你不能冤枉好人。”

    罗天宇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着欧阳克,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白衣如雪,玉簪如霜,站在阳光下,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的身后,是白驼山。是欧阳锋。罗天宇知道,今天这件事,不能再查下去了。再查下去,查出来的不是江南七怪的罪,是燕山派的丑。余青松是燕山派的人,掌谱是从燕山派丢出去的,化骨毒砂的方子也是从燕山派流出去的。江南七怪不过是棋子,真正的棋手,是余青松——和他在燕山派里的那个同伙。欧阳克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必须下。

    罗天宇深吸了一口气,朝柯镇恶抱了抱拳。“柯大侠,是本座失察了。江南七侠受委屈了,燕山派会有所补偿。”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罗掌门客气了。误会解开了就好。”

    罗天宇转身走了。左右护法跟在后面,六位长老跟在后面,几十个道士跟在后面。他们走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像一条退潮的河。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两尊金佛上,金佛的脸上还是那种慈悲安详的笑容。

    欧阳克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本掌谱。他转过身,看着韩小莹。韩小莹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阳光下,白衣如雪,玉簪如霜,像一柄出鞘的剑。

    朱聪把扇子打开,摇了两下,走到欧阳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欧阳公子,还是你办法多。朱聪自愧不如。”

    欧阳克的嘴角翘了一下,把那本掌谱递给朱聪。“朱二侠,这个给你。本公子留着也没用。”

    朱聪接过去,翻了翻,塞进怀里。他看着欧阳克,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欧阳公子,你就不怕你叔叔知道了,弄死你?”

    欧阳克笑了笑。“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而且——”他看了朱聪一眼,“字是你写的,信是你造的。本公子只是出了个主意。朱二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朱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欧阳克,摇了摇头。“欧阳公子,你可真是个——”

    “坏胚?”欧阳克替他说了。

    朱聪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坏胚。是聪明人。”他把扇子一合,插回腰间,转身走回屋里。韩小莹站在原地,看着欧阳克。欧阳克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然后韩小莹低下头,转身走了。

    欧阳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拿起石磨上的白裘,披上,走出院门。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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