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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4章 坟山夜路
    我叫沈渡,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名民俗学研究者。如果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千万别在午夜走那条坟山夜路。

    

    那是我研究生时期的田野调查,地点在湘西一个叫瓦子坪的村子。村子藏在武陵山脉深处,四面环山,进出只有一条土路。村里一百来户人家,多姓陈,偶尔还有几个散户姓刘和姓李。我去的时候是初秋,桂花刚开,满村都飘着甜腻腻的香。

    

    接我的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伯。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但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而是“你来干啥子嘞”。

    

    我说我是来做民俗调查的,主要想收集一些当地的民间传说和丧葬习俗。

    

    陈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被村里的狗盯上时的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最后他把手里攥着的旱烟袋往腰上一别,说了句“跟我来”,就闷头往前走。

    

    我在瓦子坪住了三天,白天走访村民,晚上整理录音。村里人对外人还算客气,但一说到“坟山夜路”四个字,一个个都跟被掐住了嗓子似的,不是岔开话题就是低头不语。只有陈伯在喝了三两苞谷烧之后,肯跟我多说几句。

    

    “那条路,”他指着村后那座黑黢黢的山说,“打解放前就有了,谁修的不晓得。后山上的坟包子一排排的,都是老坟,有些连碑都烂没了。白天走那条路都要小心些,何况夜头。”

    

    “为什么晚上不能走?”我问。

    

    陈伯又灌了一口酒,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杯子,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说:“因为那条路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反而问我:“你晓不晓得为啥我们这个村子的丧事办得跟别处不一样?”

    

    我确实注意到了一些不同。瓦子坪的出殡仪式中有一个很特殊的环节——起灵之后,送葬队伍不会直接上山,而是要在村中心的一棵老槐树下绕三圈,然后在村口烧一堆纸钱,最后才往坟山走。另外,村里所有坟墓的碑石都不刻生卒年月,只写名字和立碑人。

    

    陈伯见我答不上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因为你走的那条路,它不只是路,它还是……算了,莫讲了,讲了你也不信。”

    

    那天晚上我回到借住的老屋里,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猫头鹰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婴儿哭。山里的夜特别黑,黑得让人觉得房子外面就是万丈深渊。我把台灯开着,翻看白天记的笔记,试图把陈伯欲言又止的那些话整理出线索。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

    

    村里好几个人在说起坟山夜路的时候,都提到了同一个词——“回门”。可我问他们什么是回门,他们又不肯说了。只有村长陈德厚在被我反复追问后,含混地解释了一句:“就是有些走了那条路的人,还想着回来。”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亡魂,现在想来,事情远比亡魂复杂得多。

    

    改变发生在我决定亲自走一次坟山夜路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下午,我从另一个村民口中听到了一件事。村里有个叫陈勇的小伙子,比他大三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喝醉了酒,跟人打赌要走坟山夜路。结果第二天早上,人是在坟山脚下找到了,但整个人已经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他们都在喊我”“他们都认识我”之类的话,后来送到县医院住了三个月,人是清醒了,可从此再也不敢回瓦子坪,在县城租了个房子开摩的,逢年过节都不回来。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我问。

    

    那个村民四下看看,凑到我耳边说:“他走了半条路,一个坟头都没过,就看见路边上站着个人。那人跟他招手,他就走过去。走到跟前才发现,那个人是他死了一百多年的太爷爷。”

    

    我后背一阵发凉:“一百多年?他怎么能认出来?”

    

    “祠堂里有画像嘛,他小时候见过的。”那村民说完,大概是觉得说得太多了,赶紧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窄的土路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坟包,坟包上的茅草有半人高,在风里哗啦啦响。月亮很大,大得不正常,像一盏惨白的大灯挂在头顶。路很黑,但奇怪的是,我能把每一个坟头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清墓碑上被风雨侵蚀得快要消失的字迹。

    

    我想往前走,但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一支部队在行军。我想回头看,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最后,一双冰凉的手从背后搭上了我的肩膀。那双手瘦得像鸡爪子,指甲又长又黄,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泥土味。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沙哑得不像人声:“不是这条路,回切。”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浑身冷汗。

    

    台灯灭了。我明明记得睡觉前没关台灯,可现在它就是灭了,跟从没亮过一样。屋里死寂,连猫头鹰都不叫了。我伸手去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到,倒是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把纸灰。那种烧给死人用的纸钱烧剩下来的灰。

    

    我扯开嗓门喊了一声“陈伯”,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了两下,消散在更深的黑暗里。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陈伯披着衣服推门进来。他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他一进门就皱眉,使劲嗅了两下,然后走到我床边,低头看着那些纸灰。

    

    “你半夜上了哪?”他问我,声音冷得吓人。

    

    我说我哪儿都没去,一直在睡觉,做了个梦。

    

    陈伯把煤油灯举高了些,凑近看我的眼睛。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我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在暗中观察我。

    

    “你梦到那条路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没吭声。

    

    陈伯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哔剥的响声,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年轻人,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瓦子坪后山上的那条路,不光是坟山的路。那是一条阴路。什么叫阴路呢?就是阴间的路。正常人走的都是阳间的路,人死了以后,过奈何桥,走黄泉路,那是另一套路。可我们这里不一样,不知道从哪一辈开始,阴阳两条路搅在了一起。坟山夜路白天是阳路,到了晚上,它就是阴路。谁要是夜里走上去,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千万万莫回头。你一回头,就把阳间的灯吹灭了,阴间的门就对你敞开了。”

    

    “那如果听到了回头了呢?”我问。

    

    陈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悲悯。他说:“那你就不是你了。”

    

    第二天,我没听陈伯的劝,还是决定去走那条坟山夜路。

    

    不过我留了个心眼,没选在半夜走。下葬三点的下午,太阳还挂在西边山头的时候,我一个人背着相机和录音笔,从村后的土路往上走。陈伯知道拦不住我,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三样东西:一张黄纸符,一包朱砂,还有一根桃木棍子。他说这些有没有用他也不知道,但总比空着手强。

    

    坟山夜路不长,大概三百来米,弯弯曲曲地从山脚通到山腰。说它是路都勉强,就是一条被杂草半遮半掩的土径,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坟包,有些坟头上还压着黄纸,被雨水浸得发白,被风吹得破破烂烂,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有些坟干脆连坟包都塌了,露出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半张的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泥土的味道,也是腐木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浓烈的气息,像焚烧什么东西留下的焦糊味。

    

    我走在路上,踩在松软的土上,总觉得脚下的触感不太对劲。不是硬邦邦的实土,而是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灰上。偶尔低头一看,脚下踩的确实是灰白色的灰烬,掺着没烧尽的纸钱碎片。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坟头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两件日用品。一个搪瓷缸子,搪瓷已经磕得豁豁牙牙的,上面的牡丹花褪成了惨白。一把豁了口的剪刀,生满了褐色的锈,刀刃上还缠着几根乌黑的头发。一根竹烟杆,烟嘴已经被咬得扁了。这些东西就那么随便扔在路边,像是被什么人遗弃的,又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摆在那里的。

    

    我蹲下来想仔细看看那个搪瓷缸子,刚伸出手,一股寒意就从指尖蹿上来,冻得我整条胳膊都麻了。那是跟温度无关的一种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缸子里渗出来,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我赶紧缩回手,站起来继续走。

    

    越往上走,路越窄,坟越密。走到大约一半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一样东西,让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块木板,大概一尺长,半尺宽,斜斜地插在土里,露出半截。木板上的黑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但残留的部分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我蹲下来,用手拨开覆在上面的枯叶,辨认了好久,才勉强认出来——

    

    “陈李氏”。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识字的人刻上去的。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就光秃秃的三个字,连“之墓”都没写。

    

    我正盯着这块木板看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音近得就像有人贴着我的后脑勺在叹气。我浑身上下的汗毛噌地全竖了起来,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缩。我本能地想回头,脑子里却猛地炸响了陈伯的话——“千千万万莫回头”。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地把转了一半的脖子拧回来,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路两边的茅草哗哗作响,那风声里裹着什么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又像是有人在笑。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总算确定了一件事——那个声音不是从我身后来的,是从路两边的坟里来的。

    

    我拔腿就跑。

    

    等我冲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腿软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低头一看,陈伯给我的那张黄纸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掉了,桃木棍子还在手里攥着,硌得手心一片通红。那包朱砂倒是还在,只是纸包已经被汗水洇湿了,红了一片。

    

    陈伯在路口等着我。他一看到我的脸色,二话没说,转身就走。我追上去问他怎么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身上已经带东西了。”

    

    “什么东西?”

    

    “你自己不晓得?”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有没有在那个路上拿过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碰过你?”

    

    我又想了想,想到了那双搭上我肩膀的手。但我实在不敢说,因为我怕说出来了,一切就都成了真的。我只是摇了摇头。

    

    陈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算了。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村里的土地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石头垒的小龛子,不到半人高,龛里面供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用红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脸。龛前头有个石头香炉,里面插满了烧尽的香棍。

    

    陈伯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上,插在香炉里,然后让我跪下。我照做了。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得像是含着一口水,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只偶尔能分辨出“归位”“莫跟”“送还”之类的词。

    

    念完之后,他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混着一碗清水,让我喝下去。那碗水的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又苦又涩,还夹着一股烧焦的骨头味,喝下去之后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走吧,”陈伯说,“今天晚上你睡我屋里,我那屋子有祖宗牌位,脏东西不敢进来。”

    

    陈伯的老屋在村尾,挨着山脚,三间土坯房,黑瓦都快掉光了。堂屋里供着陈家的祖宗牌位,三排,密密麻麻的,上面的金字已经黯淡得快要融化在黑暗里。他让我睡在堂屋旁边的厢房,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堂屋里守着。

    

    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是土墙,灰泥抹的,年深日久,裂了好几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压在嗓子眼里的哭声。我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下午的事,但越是不想,那些东西就越往脑子里钻。坟包,搪瓷缸子,木牌,叹息声……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

    

    迷迷糊糊地,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不是山歌,也不是流行歌,是那种很老很老的调子,像戏曲,又不像戏曲,拖腔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眼泪唱出来的。我听不清歌词,但那调子钻进耳朵里,就像一根针扎进了心窝子,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我从床上坐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陈伯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墙上的祖宗牌位整整齐齐的,跟白天没什么两样。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个唱歌的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清晰了。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终于听清了几句词:

    

    “娘啊,莫关门,儿在门外头。儿走了一千八百里路,脚上的鞋子都磨穿了。娘啊,你把门开开,让儿再喝一口家里的水……”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这歌词听起来普普通通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耳朵里就像有人在拿刀子剜我的心脏。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去世的奶奶,想起了小时候她给我唱过的摇篮曲,想起了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奶奶走了,你要好好的”……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这一刻全翻涌上来,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在我睁开眼的瞬间,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堂屋的门槛外面,伸进来一只脚。

    

    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大红的底子,玫红的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鲜艳得刺眼。那只脚停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开门让它进去。

    

    我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我想叫陈伯,嘴巴张开了,嗓子眼却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动,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连手指头都弯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瞪大眼睛,隔着那条窄窄的门缝,死死盯着那只脚。

    

    大概过了有一分钟那么久,那只脚终于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次,整条腿都进了门槛里面。裤腿是黑色的老式宽脚裤,裤脚上绣着一圈暗纹,看不清是什么花。那条腿白得不像话,不是正常人的白,是瓷器那种死气沉沉的白,白得发蓝,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然后堂屋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唱歌了,是说话:“妈,我回来了。”

    

    陈伯椅子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陈伯的尖叫声。我从没听过一个人能发出那样的叫声,那声音里装的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一千倍的东西——是震惊,是愤怒,是悲伤,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悔恨。

    

    陈伯用沙哑的声音吼了一句:“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死了还要回来害人!”

    

    灯灭了。一切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寂静。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等我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床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厢房的门,走进堂屋。

    

    堂屋里没有人。祖宗牌位还在原处,椅子也整整齐齐的,没有倒。我把视线往下移了移,移到门槛的位置,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槛外面的地面上,有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水红色的,像血一样鲜艳,但凑近了一闻,是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淤泥腥气。那个脚印很小很窄,不像男人的脚,倒像个女人的。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发现那个脚印不完整,只有前半截,像是脚的主人只有半个身体踩在了地上,后半截身体还在另一个世界里。

    

    陈伯从屋后头转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公鸡,鸡冠子上的血还没干。他看到我蹲在门槛边上看那个脚印,脸色一沉,走过来把手里的公鸡往我手里一塞,说:“去找个铁匠铺,打一把铁钉,七寸长,七根,拿红布包了,今天太阳落山之前钉在你们家家门口。”

    

    “我们家在省城,离这里八百多公里。”我说。

    

    陈伯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难看。他来回踱了两步,把旱烟袋叼在嘴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那你就在我这门口钉。她要是认准了你,走再远都能找到你。”

    

    我浑身一紧:“她认准我了?”

    

    陈伯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着我走到院子里,指着后山的方向。白天的坟山夜路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山路,一点也不吓人。但陈伯的手指没有指向那条路,而是指向路尽头的一片空地。

    

    “你看得到那片空地不?”他说。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片空地在山腰上,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跟周围长满茅草的坟山格格不入。

    

    “那是我们村的老义冢。”陈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民国三十一年,大旱,接着又是蝗灾,村里饿死了一百多口人,死得太多,来不及一一下葬,就挖了个大坑,全埋在了那里。后来每隔几年,遇到荒年或者瘟疫,义冢就要新添些人。到最后,那块地下头到底埋了多少人,谁也不晓得了。只知道那块地方邪得很,大白天走到附近都觉得冷飕飕的,太阳照到那儿就变阴了。”

    

    我盯着那片空地,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它在看着我。

    

    陈伯继续说:“那个义冢那里头,埋的最有名的一个人,姓周,叫周凤英。她的故事你肯定听说过——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鬼新娘’。”

    

    我第一次听说“鬼新娘”这个称呼,是在到瓦子坪的第二天。一个叫陈秀兰的大婶在我坐在村口写笔记的时候,忽然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是来写那个鬼新娘的?”

    

    当时我问她什么是鬼新娘,她脸一白,摆摆手就走了。后来我问了村里好几个人,才拼凑出一个大概的故事。

    

    民国初年,瓦子坪有个姓周的人家,女儿叫周凤英,生得极标致,方圆几十里都晓得周家有个好看的女儿。十七岁那年,周凤英许了人家,婆家是隔壁村的一个大户。迎亲那天,花轿抬到了村口,新娘子上了轿,吹吹打打地往婆家走。路走到一半,要翻一座小山头,就是现在坟山夜路的那一段。谁知花轿走到山腰上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风大到连花轿都抬不住,吹得轿帘子哗啦啦地飞。风停了之后,送亲的人发现,新娘子不见了。轿子里头只剩下凤冠霞帔,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在轿座上,人却凭空消失了。

    

    周家和婆家把整座山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周凤英。后来有老人说,那是山里的东西看中了新娘子,把她的生魂勾走了。婆家觉得不吉利,退了婚。周家闺女丢了,人也找不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悬着了。

    

    过了大概不到一年,有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村里有人听见坟山夜路上有人在哭,哭得肝肠寸断的。胆大的人提着灯笼上去看,看到一个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女人蹲在路边哭。那人走近了一看,那女人没有脸,面部是一团白茫茫的平滑皮肤,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眼泪从那两个黑洞里无声地淌下来。

    

    周凤英的故事在村里流传了近百年,版本多得数不清。但所有版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个没有脸的新娘,一直在坟山夜路上徘徊,等着有人来接她回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心里头非但不怕,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在出嫁的路上凭空消失了,从此只能在阴路上游荡,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去阴间的路,就这么飘荡了近百年。这种孤独,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陈伯看我半天不说话,以为我被吓着了,安慰我说:“你也莫太担心,她一般不会害人的,就是想找人说说话。你昨天走那条路的时候,是不是在哪个坟前头停过?”

    

    我想了想,说我在一个写着“陈李氏”的木牌前停过。

    

    陈伯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陈李氏,是我太奶奶。”

    

    我一愣。

    

    “你晓得我那天为啥在路口等你吗?”陈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苍老,好像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因为你在山上的时候,我在家里就感觉到她了。祖宗牌位在响,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整个屋子都在震。我太奶奶回来了。”

    

    “可那个墓碑上刻的是‘陈李氏’。”我说。

    

    “对,陈李氏,就是她。”陈伯靠在墙上,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太爷爷死得早,太奶奶守了三十年寡,七十岁那年冬天,她在灶台前头坐着烤火,坐着坐着就走了。按规矩,她应该葬在我太爷爷旁边,可那年头穷,我爷爷在外头当兵,没人张罗,草草地埋在了义冢边上。后来我爷爷回来了,想迁坟,问了好几个风水先生,都说不能迁,说她已经在阴路上住了太久了,迁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晓得她昨天晚上回来说是啥子不?”他说。

    

    我摇了摇头。

    

    “她说她冷。”陈伯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说她在地下头冷了一百年了,没有人给她烧过一件棉袄。”

    

    那个下午,陈伯带着我去坟山夜路做了一件事。他让我把他太奶奶坟前的那块木牌拔出来,换上了一块新碑。新碑是早就刻好了的,一直放在祠堂里,上面写的是“显妣陈门李氏之墓”,陈伯的太奶奶往下,一直到陈伯的儿子、孙子,一共有好几代人。

    

    埋新碑的时候,陈伯让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说:“你替我把这些年的孝尽一尽,我磕不动了,膝盖不行了。”

    

    我磕完头,抬起头来的时候,风忽然停了。山里没有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因为山里的风从不停,从早到晚,无论春夏秋冬,总有风在山谷里穿行。可那一刻,风确实停了,停得干干净净,连路边的茅草都不晃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这一次,不是从背后传来的,是从脚下传来的,从泥土深处传来的。那声叹息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人记起的欣慰。

    

    再后来,我离开了瓦子坪。回城的火车上,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翻到在坟山夜路上拍的那些,一张张地放大仔细看。大部分照片都很正常,就是普通的山路和坟包。但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离开村子那天早上拍的,拍的是村口的老槐树。当时我只是觉得那棵树很老,想留个纪念,根本没注意到画面里有什么异常。可现在放大一看,老槐树后面的土路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正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像是在赶路。她的脚步很快,很轻,几乎要飘起来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一点影子都没有。

    

    我把照片放大了好多倍,想看清楚她的脸。

    

    可不管我怎么放大,她的脸始终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城镇,田野,河流,隧道。当火车钻过一个长长的隧道时,车厢里暗了下来,手机屏幕的光亮得刺眼。隧道里的风吹进来,嗡嗡地响,像极了那条坟山夜路上风的哭声。

    

    就在隧道快到头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来,轻得像是用气音说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

    

    我猛地转头,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对面坐着的大叔正低着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什么也没听到。隧道的光亮从窗口涌进来,整个世界重新变得明亮而喧闹。可我知道,那个声音不是我的幻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那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坟包,路尽头的义冢,还有那双红色的绣花鞋。这些东西从此印在了我的记忆里,这辈子都抹不掉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有些离奇,可都是真的。

    

    我回到省城之后,翻遍了所有的史料和地方志,终于在一本破旧的《辰州府志》里找到了一段记载。民国六年,秋,大疫,辰州府所属各乡死者甚众,瓦子坪一村,三日之内,毙者四十余人。中有陈周氏,年七十余,无疾而终。葬于村北义冢。此后数十年,每有夜行人过其坟,辄闻叹息声。

    

    陈周氏。周凤英嫁到陈家之后,就应该叫陈周氏了。可她的墓碑上写的却是陈李氏,那个为她立碑的人,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她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姓氏下,孤零零地躺了近百年。

    

    而那个没有脸的新娘,那个一直在坟山夜路上徘徊的鬼新娘,她是周凤英吗?还是几十年来,所有在阴路上迷失的灵魂,都借用了她这个最着名的故事,把自己藏了进去?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跟瓦子坪的桂花一个味道。我忽然很想再去一次那个村子,再走一次那条坟山夜路。不是去调查,不是去收集资料,而是去给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上一炷香,烧一叠纸钱,告诉他们,还有人记得他们。

    

    但我不敢。不是怕鬼,是怕去了之后,那个穿着红嫁衣的身影,还在路上等着,等着有人带她回家。

    

    而这个世界上能带她回家的人,可能一个都没有了。

    

    夜深了。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我关上灯,躺在床上,黑暗重新把我裹住。

    

    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个歌声,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娘啊,莫关门,儿在门外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睁眼。

    

    但我知道,门外的脚步声,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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