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武山水泥厂废弃了十年,车间大门上贴着的封条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李阳把车停在厂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夕阳把整片厂区染成铁锈的颜色,那几座高耸的水泥储罐像墓碑一样杵在天际线上,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点燃一根烟,翻了翻手机里那条匿名短信——“你十年前拍的照片有问题,来马武山水泥厂,我给你看证据。”短信发来的号码是空号,回拨过去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李阳当了十五年调查记者,这种故弄玄虚的线人见得多了,但短信里附了一张照片,让他不得不来。
照片是十年前他在马武山拍的,当时他还在省报做摄影记者,接到线报说这家水泥厂违规排放粉尘,导致周边三个村子村民患上尘肺病。他伪装成环保局工作人员混进厂区,拍了一整卷胶卷。其中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三号车间门口的楼梯,画面里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楼梯上,正对着镜头笑。李阳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谁家孩子跑进来玩,后来底片洗出来,照片上的小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的红色影子。他以为是自己冲洗技术的问题,没当回事,把底片锁进了抽屉。
直到前天,这张照片突然出现在他的邮箱里,附件名称写着“你看看她是谁”。照片上的小女孩清清楚楚,红裙子,黑头发,笑容甜美。李阳翻遍了当年的采访笔记,确信自己没有拍到过任何小孩。他回邮件问对方是谁,回复只有一行字:“来马武山,我告诉你。”
车子熄了火,李阳推开车门,踩上一地碎玻璃。厂区比十年前更破败了,办公楼的门窗全被卸走,露出黑洞洞的窗口。空地上堆着生锈的设备和腐烂的编织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朝厂区深处走。没走几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布娃娃,脏得看不出颜色,但能辨认出是那种老式的手工缝制布偶,眼睛是两颗黑扣子,嘴是用红线绣的,弯弯的,像在笑。
李阳绕过布娃娃,继续往里走。三号车间在厂区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各种办公室和值班室,门都敞开着,像一张张半张的嘴。手电光扫过墙壁,能看见当年留下的标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红色大字已经斑驳脱落,像干涸的血迹。
走廊尽头就是三号车间的大门,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李阳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铁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缓缓向两边滑开。车间里黑得像一口深井,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见近处几台锈蚀的机器,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浓稠得像固体一样的黑暗。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手电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没看到任何人影。他正准备喊一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咣当”一声巨响,铁门关上了。李阳猛地转身,手电光打在铁门上,门纹丝不动地关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线也被切断。他冲过去推门,铁门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弹跳,渐渐消散在黑暗中。
没有人回答。但有什么东西在笑。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的声音,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捂着嘴笑。李阳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用力拍打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就是打不开。手机信号显示无服务,他试着拨了几次110,全都没有拨出去。
手电筒突然灭了。不是没电,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的感觉。李阳使劲拍了两下手电筒,灯光重新亮起来,但比刚才暗了很多,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红裙子,黑头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赤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李阳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这地方废弃了十年,怎么可能有小孩?他下意识地朝小女孩走过去,边走边问:“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你爸妈呢?”
小女孩没有回答,也没有动。李阳走近了几步,手电光照到她身上,红裙子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他注意到小女孩的裙子很干净,和这满是灰尘的车间格格不入,裙摆上没有一丝灰尘。
“小朋友?”李阳蹲下来,伸手想去拨开她的头发。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小女孩的瞬间,她猛地抬起了头。
李阳看清了那张脸,瞳孔骤然紧缩。那是一张成人的脸,扭曲变形,五官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在一起,皮肤呈现出灰白的颜色,像泡了很久的水。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李阳的方向。那张嘴张开了,不是要说话,而是越张越大,像蛇一样撑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
李阳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跑,但腿完全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沉。小女孩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也是成人的大小,手指细长,指甲脱落了,指尖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李阳的瞬间,手电筒又灭了。黑暗中,李阳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他拼命拍打手电筒,灯光终于再次亮起,楼梯口空了,小女孩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顾不上别的,转身拼命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铁门终于被他撞开了一条缝,他侧着身子挤了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比车间里新鲜不了多少,但至少还有月光。他几乎是用爬的冲出了厂区,跌跌撞撞地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冲出厂区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月光下,厂区大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对着他的车挥手。不是那种告别的挥手,是那种“你还会回来的”的挥手,缓慢的,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李阳没有回家,他直接开车去了城东的奶奶庙。那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庙不大,只有一个老庙祝守着。他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庙门虚掩着,他没敲门就闯了进去。老庙祝正坐在蒲团上念经,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李阳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小伙子,你撞见什么了?”
李阳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小女孩抬头的那一幕时,他的手还在发抖。老庙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从供桌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把书递给李阳。
手抄本上画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和李阳看见的一模一样。旁边用毛笔写着一行字:“马武山水泥厂,红衣鬼婴,怨魂不散,见者亡。”
李阳的脑子嗡了一下。他问老庙祝这是什么意思,老庙祝说,这东西他听说过,是八十年代马武山水泥厂一个工人的女儿,不知道怎么死在了厂里,从此就缠上了水泥厂。二十多年来,陆陆续续有人在那见过她,见过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就再也不提这件事。
“那我现在怎么办?”李阳问。
老庙祝看了看他的脸,摇了摇头:“她已经缠上你了。你见过她的脸,她不会放过你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找到她的尸骨,好好安葬,超度她的怨魂。这是唯一的方法。”老庙祝顿了顿,又说,“但你要想清楚,找她的尸骨,就意味着你要再回水泥厂。”
李阳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决定回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别无选择。他给报社的同事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让同事帮他查马武山水泥厂八十年代的事故记录。同事很快回了消息:1987年,马武山水泥厂发生过一起“安全事故”,一名工人违规带女儿进厂,女儿不慎掉入水泥搅拌池,等发现时,人已经被水泥裹住,挖出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和水泥凝固在一起了。事故报告上没有写小女孩的名字,只写了一句“死者,女,五岁”。
五岁。李阳想起刚才那个小女孩的样子,明明是五岁的身形,却长着一张成人的脸。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不是成人的脸,那是她死后的二十多年里,一直在长大的脸。她死了,但她没有停止生长。她的尸体被封在水泥里,像琥珀里的虫子,保持着死亡那一刻的姿态,但她的怨魂在水泥厂的每一个角落里生长,一年又一年,从不间断。
第二天一早,李阳带着工具再次去了马武山水泥厂。白天的厂区比晚上安静得多,阳光照在生锈的设备和破碎的玻璃上,有一种废弃工业特有的荒凉美感。他没有直接去三号车间,而是先去了厂区角落的档案室。档案室的门锁早就锈死了,他用撬棍撬开,里面堆满了发霉的文件夹和散落的纸张。他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那份事故报告。
报告上说,小女孩叫陈小禾,父亲叫陈国栋,是水泥厂的操作工。事故发生在1987年8月14日,那天陈国栋值夜班,家里没人带孩子,就把女儿带到了厂里。凌晨两点多,陈小禾跑到三号车间的搅拌池边玩,不慎掉了进去。等陈国栋发现的时候,搅拌池里的水泥已经开始凝固,工人们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小女孩的尸体挖出来,但已经晚了,水泥渗进了她的口鼻,她是被活活闷死的。
报告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陈小禾生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天真烂漫。李阳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照片上的小女孩,和他十年前在镜头里拍到的那团红色影子,轮廓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收好,出了档案室,朝三号车间走去。白天的车间虽然阴森,但至少不像晚上那样伸手不见五指。几处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光线,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找到了那个搅拌池,就在楼梯口旁边,和报告里描述的位置一致。搅拌池已经被水泥填满了,表面粗糙不平,像是凝固的岩浆。池子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
李阳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池子表面的水泥。水泥很凉,但不是那种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他把耳朵贴在池子表面,凝神听了听。一开始什么都听不见,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敲击声,不是摩擦声,是心跳声。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像鼓点一样从水泥深处传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心跳声还在,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层,穿透了他的耳膜,穿透了他的骨骼,一直钻进他的脑子里。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从缓慢的鼓点变成了急促的擂鼓,整栋楼都在跟着震动。天花板上开始掉灰,墙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
李阳转身就跑。他跑到门口的时候,铁门又“咣当”一声关上了。这一次他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撬棍卡在门缝里,用力一撬,铁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出去,心跳声在他离开车间的瞬间戛然而止。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李阳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重新站起来。他正准备往外走,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不是小女孩,是个成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式的工作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你好?”李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男人没有转身,但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你也是来找她的?”
李阳愣了一下:“找谁?”
“陈小禾。”男人缓缓转过身来,李阳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唇一张一合地说话。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脸:“看见了吧?我十年前来的,那时候我还有眼睛。每来一次,她就拿走我身上一样东西。先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耳朵。我现在只剩一张嘴了,能说话,但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不知道下次来,她会不会拿走我的嘴。”
李阳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你是说,你也见过她?”
男人笑了,那张只有嘴的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见过?我在这待了十年了。她不放我走。你以为我不想走?我试过无数次,但每次走到厂区门口,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三号车间。她把我困在这里了,和她的尸体一样,困在水泥里。”
李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墙壁是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砖缝里游走。他猛地离开墙壁,手电光照上去,墙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水渍和脱落的墙皮。
再回头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走廊空空荡荡,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墙根处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布娃娃,和李阳刚进厂区时踢到的一模一样。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布娃娃的背面缝着一块布,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救我。
李阳把布娃娃装进包里,快步离开了厂区。他没有直接开车走,而是坐在车里,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信息理了一遍。陈小禾,五岁,1987年死在水泥搅拌池里,尸体被裹在水泥中。她的怨魂在水泥厂里游荡,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会被缠上,要么死,要么疯,要么像刚才那个男人一样被困在厂里。而他自己,十年前就已经被缠上了,只是到现在才真正看见她。
他发动车子,准备先回去再做打算。车子开到厂区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但副驾驶座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坐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
李阳一脚急刹车,车子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滑,差点冲进路边的沟里。他稳住方向盘,猛地转头看向副驾驶座,座位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他捡起照片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照片上是他自己,站在三号车间门口,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笑得无比灿烂。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正前方拍的,也就是说,拍照的人当时就站在他对面,而他完全没有察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李叔叔,你终于来看我了。我等了你十年。”
李阳把照片揉成一团,扔出窗外,然后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开走了。他开出了十几公里,上了高速公路,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打开收音机想听听新闻,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的,糯糯的,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李叔叔,你跑不掉的。你拍了我的照片,你就是我的人了。”
李阳猛地关掉收音机,车里安静了。但安静了不到三秒钟,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是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李叔叔,你明天还会来的,对不对?”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但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在水泥里等你。”
李阳把车开到了最近的一个服务区,在车里坐了一整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天亮以后,他去了服务区旁边的派出所报案。接待他的民警姓王,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听了他的描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
“你说你在一个废弃的水泥厂里看见了一个鬼?”王警官把笔放下,“先生,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李阳知道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很荒谬,但他还是坚持说完了。王警官叹了口气,在电脑上查了一下马武山水泥厂的记录,然后脸色变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李阳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说你看见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对。”
“在水泥厂的三号车间?”
“对。”
王警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李阳看。屏幕上是一份档案,档案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和她一起合影的是一群穿警服的人。档案的标题写着:“1987年马武山水泥厂女童死亡案调查记录。”
王警官说:“这个案子我听说过。当年小女孩死后,她父亲陈国栋报了案,警方调查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认定为意外事故。但陈国栋坚称女儿不是自己掉进去的,是被人推下去的。他指认了一个工友,说那个工友一直对他女儿图谋不轨,但没有证据,案子就不了了之了。陈国栋后来精神出了问题,在厂里闹了几个月,最后也死在了那个搅拌池里,和他女儿一样的死法。有人说他是自杀,有人说是意外,也有人说是被他女儿带走的。”
李阳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昨天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个只有一张嘴的男人,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问王警官:“陈国栋长什么样?”
王警官翻了翻档案,找到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李阳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这个男人,和他昨天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个“只有一张嘴”的男人,脸型完全一样。只是照片上的陈国栋五官齐全,而走廊里的那个,五官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李阳谢过王警官,出了派出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点燃一根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不信鬼神,当了十五年记者,见过的离奇事不少,但都能用科学解释。唯独这一次,所有的解释都失效了。
他决定去查陈国栋当年的案子。如果陈小禾是被人害死的,那么她的怨魂不散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是鬼故事里合理的解释。他先去了省档案馆,调出了马武山水泥厂1987年的事故卷宗。卷宗里除了那份事故报告和警方的调查记录,还有一份陈国栋的手写申诉书。申诉书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李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陈国栋在申诉书里说,他的女儿陈小禾不是自己掉进搅拌池的,是被人推下去的。推她的人叫张德茂,和陈国栋同在一个班组。张德茂四十多岁,未婚,经常拿零食逗陈小禾,陈国栋一直觉得他不怀好意,警告过他几次。出事那天晚上,陈国栋去上厕所,让陈小禾在值班室等他。等他回来的时候,陈小禾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车间,最后在搅拌池里找到了她。当时水泥已经没过了她的胸口,她还在喊“爸爸救我”。陈国栋跳进池子里想把她捞出来,但水泥的吸力太大,他根本拔不动她。工友们赶来帮忙,等他们把陈小禾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
陈国栋坚称是张德茂把陈小禾骗到搅拌池边推下去的,但他没有任何证据。张德茂有不在场证明,事发时他正在另一个车间检修设备,有好几个人能作证。陈国栋不相信,他觉得那些工友都在帮张德茂撒谎。他到处申诉,写了上百封信,没有一封得到回复。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开始出现幻觉,说看见女儿在厂里走来走去,说她穿红裙子,说她晚上来找他说话。工友们都说他疯了。1988年3月,陈国栋的尸体在三号车间的搅拌池里被发现,池子里又灌满了新浇筑的水泥,他整个人被埋在水泥里,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是张开的,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李阳把卷宗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他问了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有没有张德茂的资料。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张德茂在马武山水泥厂关闭后就离开了,去向不明。但工作人员提供了一个线索:张德茂有一个侄子,叫张磊,在省城开了一家建材店。
李阳找到了张磊的建材店,在城北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店里堆满了水泥和瓷砖,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张磊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李阳进来,懒洋洋地问要什么。李阳亮明了记者身份,说想打听他叔叔张德茂的事。
张磊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转身对李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调查马武山水泥厂当年的事故。”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那个事故我知道,我叔叔就是因为那个事故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现在在哪?”
张磊看了李阳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他犹豫了很久,才说:“他还在马武山。”
李阳一愣:“水泥厂不是已经关了吗?”
“关了也出不来。”张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出不来。他试过很多次,每次走到厂区门口就会晕过去,醒来又躺在他原来的宿舍里。他说是那个小女孩不放他走。”
李阳想起昨天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个男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问:“你叔叔是不是长得挺高,瘦长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张磊的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他?”
李阳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张磊在身后喊他:“你别去找他!他在那里面已经疯了!他不是人了!”李阳没有回头。
他站在巷子里,点燃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陈国栋,陈小禾,张德茂,搅拌池,水泥,红裙子。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试图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拼图——陈小禾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果她是自己掉进去的,为什么她的怨魂不散?如果她是被张德茂推下去的,为什么张德茂也被困在水泥厂里?而且根据陈国栋的申诉书,张德茂事发时不在场,有不在场证明。那些工友为什么要帮他撒谎?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李阳决定再去一趟马武山水泥厂。这一次,他要带着录音笔、摄像机、强光手电,以及一个能撬开任何东西的撬棍。他还要带一样东西——陈小禾生前的那张照片。他不知道这张照片能做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张照片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到水泥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还很高,但厂区里已经开始暗下来了。那些高耸的储罐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阴影。李阳没有直接去三号车间,而是先去了厂区的宿舍楼。根据卷宗上的记录,张德茂当年住在宿舍楼的二层,203室。他要找到张德茂,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宿舍楼比车间更破败,楼道里堆满了垃圾和老鼠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臭味。李阳捂着鼻子上到二楼,找到了203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像是潮湿的水泥混合着腐败的有机物。他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发霉的被子,桌上放着几个空罐头和一堆烟头。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作服,头发又长又乱,像一丛枯草。
“张德茂?”李阳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但发出了一种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咕噜。李阳走近了几步,手电光照到那个人身上。那个人慢慢地抬起头来,李阳看见了他的脸——正是昨天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个男人,只有一张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整张脸像一张白纸,只在中下部开了一个洞,那个洞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记者?”那个声音说。
“你知道我会来?”
“陈国栋告诉我的。他说会有一个记者来找我,查清楚当年的事。”张德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个已经对一切都不在乎的人,“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从1988年等到现在,一直在等有人来查这个案子。”
李阳的脑子飞速转动:“陈国栋?他也在这里?”
“他一直在三号车间。他女儿也在。我们三个,困在这里,出不去。”张德茂笑了,那个没有五官的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道这二十多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能看见他们。陈国栋在我门口站着,不说话,就是站着。陈小禾在我床上坐着,唱歌,唱那种儿歌,一遍又一遍,从早唱到晚,从晚唱到早。我睡不着,吃不下,我连厕所都不敢上,因为我一开门就能看见她站在走廊里,冲我笑。”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张德茂的笑声变得尖锐起来,“你以为我没试过?我走了一百次,一千次,每次都回到这里。这栋楼,这间房,这张床,就像水泥一样把我封住了。我出不去,她也出不去,我们都出不去。”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陈小禾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德茂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李阳以为他已经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晚上,我在车间里检修设备。陈国栋去上厕所了,让他女儿一个人在值班室。我路过值班室的时候,看见她在里面玩一个布娃娃。她冲我笑了一下,喊了我一声‘张叔叔’。我……我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了。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也没哭,就看着我笑。我抱着她走到搅拌池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然后她突然开始哭,我怕被人听见,就……”
他的声音断了。
“就怎么了?”李阳追问。
“就把她丢进去了。”张德茂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水泥很稠,她掉进去以后没有沉到底,就浮在上面,像陷在沼泽里一样。她哭,喊爸爸,喊救命。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水泥一点一点把她吞掉。先没了脚,然后没了腿,然后没到腰,然后没到胸口。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就听不见了。最后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在动,像在抓什么东西。然后那只手也没了。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几分钟。几分钟,一个五岁的小孩就变成了一块水泥。”
李阳的手在发抖,他咬着牙问:“为什么不救她?”
“因为已经晚了。”张德茂说,“水泥干得很快,她掉进去以后,表面就开始结皮了。我试着去拉她,但我的手一碰到水泥表面就被粘住了,像有一千只手在知道救不了了,就跑回宿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不在场证明呢?”
“其他工友帮我做的。他们都是好人,不想看着我坐牢。他们以为只是意外,以为我只是路过看见了,怕被怀疑才跑掉的。他们不知道是我把她丢进去的。他们一直以为是我运气不好,恰好在那时候出现在那地方。”
李阳攥紧了拳头。他想打张德茂,打这个没有五官的男人,打这个把一个五岁小孩丢进水泥池子的畜生。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陈小禾现在在哪?”
张德茂歪了歪头,那个没有眼睛的脸转向李阳的方向,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就在你身后啊。”
李阳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去,走廊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当他转回来的时候,张德茂已经不见了。铁架床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凹痕,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躺了很久,床单上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床腿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李阳冲出了宿舍楼,一口气跑到厂区的空地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那些高耸的水泥储罐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巨大,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低头看着他。
他掏出手机,信号依然是无服务。他试着拨了110,依然拨不出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拿出强光手电,打开开关。手电很亮,能照出一百多米远,但在这个空旷的厂区里,光柱显得单薄而无力,像是黑夜随时会把它吞掉。
他朝三号车间走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要去见陈小禾,要和她说清楚,要让她安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老庙祝说了,找到她的尸骨,好好安葬,超度怨魂,这是唯一的方法。她的尸骨就在三号车间的搅拌池里,被水泥封了二十多年。
三号车间的铁门这次没有关,敞开着,像在等他。他走进去,手电光照向搅拌池的方向。池子表面的水泥看起来和昨天一样,粗糙,暗沉,带着那种诡异的阴冷。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凉意顺着手掌爬上来,沿着手臂一直爬到肩膀,钻进脊椎,扩散到全身。那种凉不是皮肤的凉,是骨头的凉,是灵魂的凉。
他掏出撬棍,开始撬池子表面的水泥。水泥很硬,二十多年的老化让它变得像岩石一样坚固。他撬了半天,只撬下来一小块碎屑。碎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继续撬,一下一下地用力,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滴在水泥上,发出“嗤”的一声,像滴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撬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他终于在水泥表面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坑。他把手电光照进坑里,看见了坑底的东西——不是水泥,是布料。红色的布料,鲜艳得像刚从商店里买回来的。他用撬棍的尖端轻轻挑了一下那块布料,布料
是骨头。一块小小的骨头,像是手指骨。
李阳的手猛地缩了回来。他盯着坑里露出的那块骨头,心脏砰砰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把撬棍伸进坑里,想继续扩大洞口。撬棍刚碰到坑壁,整块水泥突然裂开了,裂缝像闪电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从坑口延伸到整个池面。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地面就开始震动,裂缝越来越大,水泥碎块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露出
李阳往后退了几步,手电光照进那个黑洞里。黑洞很深,看不见底,但能听见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那是呼吸声,很重,很慢,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在他的耳膜上。然后是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咚,从黑洞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李阳转身就跑。但这一次,铁门没有关,走廊里的灯全都亮了。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日光灯的光,惨白惨白的,把走廊照得像手术室一样明亮。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一张挨着一张,从这头排到那头。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是他的家。他的客厅,他的沙发,他的茶几,他的电视机。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笑。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李阳和家人的合影,但合影里所有人的脸都被涂成了红色,只有小女孩的脸是清晰的。
他快步往前走,看了更多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他的生活场景——他上班的报社大楼,他常去的早餐店,他每天晚上散步的公园,他停在小区楼下的车,他睡觉的卧室。拍照的角度都很奇怪,像是从墙壁里、天花板里、地板缝里拍的。有一张照片甚至拍到了他在浴室里洗澡,水汽弥漫中,一个穿红裙子的影子站在浴帘外面。
李阳的腿开始发软。他扶着墙,勉强支撑着往前走。走廊尽头就是厂区大门,只要跑出去就安全了。他几乎是用爬的跑完了最后一段路,冲出厂区大门的一瞬间,身后的灯全部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他跪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厂区大门,门上的牌子写着“马武山水泥厂”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他注意到牌子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是有人用手指在灰尘上写的,字迹稚嫩,像是小孩写的:“李叔叔,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的。”
李阳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手掌里。他想起了一个细节——十年前他来水泥厂拍照的时候,确实在楼梯上看见过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对着他的镜头笑。他当时按下了快门,但拍完以后,小女孩就不见了。他以为她是跑开了,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小女孩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快乐,而是——恳求。她在恳求他把她带走,但他没有听懂。
他开了十年的车,终于听懂了。
李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回了厂区。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小禾不是在害他,她是在等他。等他回来,等她等了二十年的人回来,带她离开这个冰冷的水泥棺材。
他走进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很淡,星光明灭不定。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光晕中,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他走到三号车间门口,铁门依然敞开着。他走进去,手电光照向搅拌池。池子中间那个黑洞还在,裂缝像蛛网一样从黑洞向四周蔓延。他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黑洞里。
黑洞里的空气冰冷刺骨,像伸进了冰水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凉的,像是一只手。他握住那只手,轻轻地往外拉。那只手很小,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骨节分明,像是小孩的手。他拉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往外拽,先是手腕,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从一个巨大的茧里拉出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愿意出来。
他咬着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拽。一个东西从黑洞里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手电光照过去,李阳看见了一个布娃娃——不是他在厂区门口踢到的那个,也不是他在走廊里捡到的那个,而是一个崭新的布娃娃,穿着红裙子,眼睛是两颗黑扣子,嘴是用红线绣的,弯弯的,在笑。
布娃娃的怀里抱着一张照片。李阳捡起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家三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无比灿烂。男人是陈国栋,年轻时的陈国栋,五官齐全,眼神清澈。女人应该是陈小禾的妈妈,长得很漂亮,笑得温柔。一家三口站在一个阳台上,背后是蓝天白云,阳光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李叔叔,谢谢你带我出来。”
李阳的眼眶突然湿了。他把照片装进口袋,抱起布娃娃,转身走出了三号车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车间里面。黑暗中,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红裙子,站在楼梯口,对着他挥手。这一次,不是那种“你还会回来的”的挥手,而是那种“再见”的挥手,缓慢的,温柔的,像在告别。
李阳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厂区。
他把布娃娃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厂区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月光下,厂区大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男人穿着旧式的工作服,小女孩穿着红裙子。两个人都对着他的车挥手,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
李阳把车开上了大路,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没有杂音,也没有小女孩的声音,只有一首老歌,歌声悠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开了大概十几公里,副驾驶座上的布娃娃突然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看见布娃娃的头歪了一下,两颗黑扣子做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布娃娃的头。布娃娃的头发是毛线做的,软软的,暖暖的。他的手指触到布娃娃额头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行凸起的字。他把布娃娃翻过来,在额头的位置看见了一行绣上去的小字——“陈小禾,1982-1987”。
李阳把车停在路边,把布娃娃抱在怀里,哭了出来。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陈小禾,是为陈国栋,是为那些被水泥厂毁了生活和健康的人,还是为他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布娃娃,而是一个五岁小女孩的全部——她的童年,她的生命,她的恐惧,她的孤独,她二十多年的等待。
他哭够了以后,把布娃娃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他决定明天就去民政局,查陈小禾妈妈的下落。如果她还活着,就把布娃娃还给她。如果她不在了,他就把布娃娃葬在陈国栋的墓旁边。他查过卷宗,陈国栋死后被工友们葬在了水泥厂后面的山坡上,墓碑是一块粗糙的水泥板,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收音机里的老歌换了一首又一首,最后停在了一首儿歌上。李阳听了听,是一首很老的儿歌,叫《小燕子》,歌词他记得,是“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歌声很轻,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哼唱。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布娃娃。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布娃娃的脸上,那两颗黑扣子做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真的眼睛一样。布娃娃的嘴弯弯的,在笑,笑得很好看,像一个真正的五岁小女孩应该有的笑容。
李阳也笑了。他伸手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让那首儿歌在车里回荡。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唱,歌声飘出车窗,飘进夜色里,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李阳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告诉他陈小禾的妈妈叫王秀兰,1987年女儿死后就和陈国栋离了婚,搬到了外地。档案里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只记录了她最后的去向——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在省城以北两百多公里。
李阳开车去了青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就是山。他在镇上打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菜市场里找到了王秀兰。她在一家豆腐摊后面坐着,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她的眼神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壳。
李阳走到豆腐摊前,把布娃娃放在案板上。王秀兰看了一眼布娃娃,愣住了。她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抖,眼睛里的空洞慢慢被泪水填满。她伸手拿起布娃娃,翻过来看了一眼额头上绣的字,然后抱在怀里,哭了出来。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泪水滴在布娃娃的红裙子上,把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李阳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菜市场。他走出几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的声音,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捂着嘴笑。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豆腐摊后面,王秀兰抱着布娃娃,而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对着李阳挥手。
阳光照在小女孩的脸上,她的笑容不再是诡异的,不再是扭曲的,而是真正的、五岁小女孩应该有的笑容。天真,灿烂,像一朵刚开的花。
李阳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