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
今年村子里闹虫灾,谁家都没有收成,只有我家赚得盆满钵满。
因为我爹做的稻草人栩栩如生,跟真人似的,所以并没有受到虫害。
于是人人都想找我爹做稻草人。
可我爹做稻草人有个规矩,就是做稻草人的人家,必须有女儿。
我叫李顺,今年十七,跟我爹相依为命。
我娘死得早,听村里人说,我娘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可我爹从不提这事,我问过几次,他只说“大人没了,你好好活着就成”,然后就不再开口。
我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常年堆着稻草,还有我爹做稻草人用的竹竿、麻绳、破布头。
我爹做稻草人的手艺是祖传的,据说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做。但以前这手艺也就是糊口,不像今年,成了救命的本事。
今年这虫灾邪门。
开春那会儿还好,到了夏天,地里忽然就起了虫子。不是一般的蝗虫,是一种黑壳子、长触须、指甲盖大小的硬壳虫。这东西不吃叶子,专啃庄稼秆子,从根部往上啃,一夜之间就能让一片青苗全趴下。
村里人什么法子都试了。撒草木灰,不管用;洒石灰水,不管用;有人狠心买了城里来的农药,洒下去虫子是死了一片,可第二天又来一片,比之前还多。
唯独我家那三亩地,一粒虫子都没有。
不光地里没有,连地边上都干净。那些黑虫子爬到我家地界跟前,就跟碰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似的,绕道走了。
村里人都说,是我爹做的稻草人镇住了虫子。
我爹做的稻草人确实跟别家不一样。别家的稻草人就是两根竹竿十字绑起来,套件破衣服,顶个破草帽,糊弄麻雀的。我爹做的稻草人,有鼻子有眼,有眉毛有嘴,手指头一根一根都编出来,往地里一戳,远远看着跟真人似的。
今年开春到现在,我爹做了六个稻草人,一个比一个像样。每个卖二十块大洋——搁往年,一头猪也就这个价。
可这钱,不是谁想花就能花的。
我爹有个规矩:找他做稻草人的人家,必须有女儿。而且买稻草人的时候,要把女儿带来给他看一眼。
村里人都觉得这规矩怪,但虫灾当前,谁也顾不上细想。有女儿的人家,咬了咬牙把闺女带来;没女儿的人家,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家地里安安稳稳,自家地里颗粒无收。
这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拾稻草,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
“李二叔!李二叔在家吗?”
我抬头一看,是刘旺财,带着他媳妇,抱着他儿子,三口人跪在我家大门外头。
刘旺财是村西头的,家里五亩地,在村里算殷实户。他这人平时抠门得很,买个针头线脑都要讲半天价,今儿个却满脸是泪,跪在地上直磕头。
他媳妇更惨,怀里抱着那个儿子,满脸满身都是血。
我走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孩子脸上,坑坑洼洼全是洞。眼皮被啃掉了一半,眼珠子光秃秃地露在外头,眼眶周围爬满了黑壳虫,密密麻麻,钻进去又爬出来。
“顺子!”刘旺财一把抓住我的裤腿,“你爹呢?我要找你爹买稻草人!”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刘大哥,你这孩子……”
“被虫子啃的!”刘旺财嚎啕大哭,“今天下午,我就把他放在地头上,我去地里干活,一转眼的工夫,那些虫子就爬了他一脸……等我跑过去,已经这样了!”
他媳妇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把孩子的脸往我面前凑,嘴里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赶紧说:“刘大哥,你快带孩子去找大夫啊!”
“大夫不管用!”刘旺财喊道,“那些虫子钻进去就不出来,大夫说没见过这种病!顺子,只有你爹的稻草人能治!你卖我一个稻草人,我求你了!”
我说:“可我爹这个月的稻草人已经卖完了……”
我爹每个月只做一个稻草人。这个规矩比那个“必须有女儿”的规矩还硬。他说过,做多了会虚弱,会被噩梦缠身,所以一个月只做一个,多一个都不行。
这个月的稻草人,三天前就卖给村东头的王麻子了。
“我不管!”刘旺财死死拽着我,“你让你爹再做一晚上!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我愿意把我家那两块水田都给他!还有那块祖传的玉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举到我面前。
这块玉佩我听说过。据说刘旺财他爷爷那辈,有一回上山砍柴,撞了山鬼,回来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眼看不行了。刘旺财他娘从祖坟里刨出这块玉佩,塞进他嘴里含着,烧当晚就退了。后来刘家还发了一笔横财。
村里人都说这块玉佩是宝贝,也有人说是邪物,会折阳寿。
我没接玉佩,只是摇头:“刘大哥,不是钱的事,我爹说了这个月不做了,我不能……”
“顺子!”刘旺财忽然站起来,一把推开我,就往院子里闯,“你爹不卖给我,我就自己进去拿!你家院子里那么多稻草人,我拿一个就走!”
他媳妇也抱着孩子站起来,跟着往里闯。
我拦不住他们,被推得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我爹的房门开了。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我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篾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旺财看见我爹,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李二叔!您救救我儿子!您卖我一个稻草人!多少钱我都给!”
我爹走到跟前,看了看那孩子的脸。孩子已经不出声了,眼睛闭着,脸上的黑虫子还在动,有些已经钻进了鼻孔里。
我爹看了半天,说:“这伤口不是一般的虫子咬的,是毒虫。毒虫,一般的稻草人驱赶不了。”
刘旺财一愣:“那怎么办?”
我爹说:“我家里有一种稻草人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这种稻草人,不是用钱能买到的。”我爹盯着刘旺财的眼睛,“得用命。”
第二章
刘旺财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二叔,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把孩子往媳妇怀里一塞,站起身来,“我敬您是长辈,您可不能趁火打劫!”
我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旺财往后院一指:“您院子里那些稻草人,我买一个不就得了?什么用命不用命的,您这是吓唬谁呢?”
他说着,绕过我爹,直接冲到后院,抱起一个半成品的稻草人就往外跑。
那稻草人刚扎了个架子,还没穿衣服,只有个轮廓。
“今天由不得您说什么,我非要拿走一个!”刘旺财抱着稻草人,拽着他媳妇,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爬起来要追,被我爹一把拽住。
“等着吧。”我爹看着刘旺财的背影,慢慢说,“有他来求我的时候。”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
我也跟着抬头。
天已经黑透了,但东边的山头上,月亮刚升起来,红通通的,像一块刚割下来的血饼。
我爹脸色一变:“糟了,今夜是血月。顺子,走,跟我上地里看看去。”
我从小就知道,血月之夜,阴气最盛,阴阳两界相通。每年血月,村里人都早早关门闭户,不出门,不说话,不点灯。我娘怎么死的,我没问出来,但村里有人偷偷跟我说,我娘就是死在血月之夜。
我跟在我爹后头,往地里走。
村子外头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往年的这时候,地里该是绿油油的玉米秆子,或者黄澄澄的谷穗。可今年,走到地边上就能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虫子在爬。
借着手里的马灯,我看见地里黑压压的全是虫子。玉米秆子倒在地上,被啃得只剩半截;谷子地更惨,光秃秃的只剩土,连根都被啃没了。那些黑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成千上万,爬过来涌过去,马灯照过去,那些黑壳子反着光,像一片会动的黑水。
嗡嗡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可再往前走,到了我家地界,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我家那三亩地,庄稼长得齐齐整整,玉米秆子粗得像小孩胳膊,谷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地当间儿戳着一个稻草人,一米多高,穿着破衣服,戴着破草帽,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爹,没事儿。”我说。
话音没落,我就听见一个声音。
“嘻嘻嘻……”
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孩在笑,又像老鼠在叫。
是从稻草人那边传来的。
我爹也听见了,大喊一声“糟了”,撒腿就往地里跑。
我跟在后头,跑到跟前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那稻草人在笑。
不对,不是它在笑,是它身上有东西在笑。那稻草人的七窍——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都在往外流血。不是真的血,是红色的液体,顺着稻草往下淌。而那些稻草,一片一片地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钻。
我爹一把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咬破手指,用血在纸上画了几下,然后啪的一声拍在稻草人头上。
那稻草人抖了一下,安静了。
我站在旁边,两条腿直打颤。
往回走的路上,我不敢说话,只是跟着我爹。我爹也不说话,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回到家,刚进院子,我又吓了一跳。
院子里的稻草人——那些半成品、那些扎了一半的架子、那些堆在地上的材料——全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地死尸。
“爹,这是……”
我爹没理我,直接进了屋,丢下一句“你去收拾”,就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稻草人,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月亮还挂在天上,红通通的,照得那些稻草人跟真人似的,跟真死了似的。
我壮着胆子去收拾,刚拿起一个,就发现不对。
这个稻草人是我前几天看见我爹扎的,那时候还只是个架子,可现在,它有鼻子有眼了。不是扎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那鼻子,那眼睛,那嘴,看着眼熟。
像谁呢?
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
像刘旺财他闺女,阿甜。
第三章
那一夜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稻草人的脸。阿甜的脸,瘦瘦的,黄黄的,眼睛大大的,跟那个稻草人一模一样。
阿甜是刘旺财的闺女,今年应该十三了。可她在村里没什么存在感,因为刘旺财不待见她。刘旺财媳妇连着生了三个闺女,才生出那个儿子,所以前头那两个大的,据说生下来就扔了,阿甜是老三,本来也要扔,后来看她命硬,就留下来了。
可留下来也是当牲口养。平时吃的是剩饭,穿的是破烂,住在猪圈里,跟猪睡一块儿。我有时候路过刘家,能看见她从猪圈里探出头来,脸上糊着泥,眼神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这会儿,那张脸长到了稻草人身上。
我睡不着,爬起来想去问问我爹,可走到他房门口,又不敢敲门。
我爹的房门关得严严的,里头没点灯,也没声音。可我知道他肯定没睡,因为我能闻见一股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腥腥的,像血,又像别的什么。
我没敢敲门,又退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就有人喊门。
我跑出去一看,是刘旺财。
可他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他虽然跪着求,可还有股子蛮劲。今天他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脸上身上全是血道子,衣服撕成一条一条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里头全是血丝。
他背着一个麻袋,扑通一声跪在我家门口,磕头如捣蒜。
“李二叔!李二叔!我错了!我求求您救我!”
他磕得用力,几下就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敢擦,只是拼命磕。
我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刘旺财抬起头,满脸血泪:“李二叔,我错了!我不该偷您的稻草人!您救救我!”
我爹说:“怎么回事?”
刘旺财哆嗦着说:“昨天晚上,我把那个稻草人拿回去,连夜放在我家地里。刚放上去那会儿,虫子确实退了,可没过多久,那些虫子就跟发疯一样,全涌到我家来了!比之前多十倍!我媳妇,我儿子……”
他说不下去,打开那个麻袋。
麻袋里滚出两副骨架。
骨架上还挂着碎肉,血淋淋的,有些地方还连着筋。两个眼珠子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倒。
刘旺财嚎啕大哭:“五秒钟!就五秒钟!我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那里,那些虫子涌上去,五秒钟不到,两个人就只剩骨头了!我跑过去赶,那些虫子就追着我咬!李二叔,您救救我!”
我爹皱着眉头,看着那两副骨架,半天没说话。
刘旺财爬过去抱住我爹的腿:“李二叔,您一定有办法!您昨天说那种稻草人得用命,我愿意!您要我拿什么换都行!”
我爹低头看着他,慢慢说:“你这是惹上虫王了。普通的稻草人用不得,用了虫子不但不会退,还会觉得你在挑衅它们。虫王会亲自来。”
刘旺财哆嗦得更厉害了:“那怎么办?”
我爹说:“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我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刘旺财愣住了。
我爹直起身,说:“女子命为阴命,能帮你挡灾。和你同血脉的,效果更好。你不是有个女儿吗?”
刘旺财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慢慢平静下来。
“您是说……阿甜?”
我爹点点头。
刘旺财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一句话没说,背着麻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爹转身进屋,丢给我一句话:“顺子,去准备一碗黑狗血。”
我说:“爹,咱家没有黑狗。”
我爹停了一下,没回头:“那就去借。”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站在稻草人中间,正低头看着什么。那些稻草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我爹的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长长的,盖在它们身上。
我看见我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四章
黑狗血我没借到。
村里养狗的人家本来就不多,养黑狗的更是少。我跑了三四家,都说没有,有一家说去年养过一条,死了。
我空着手回去,走到半道上,碰见刘旺财拽着阿甜往前走。
阿甜比我想的还瘦。
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露出来的胳膊跟柴火棍似的,皮肤蜡黄,头发乱成一团,上面还沾着草屑。刘旺财拽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拖,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低着头,不吭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害怕,不是怨恨,不是委屈,就是木的,空的,像两个黑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旺财把她拽进我家院子,一脚踹在她腿弯上:“跪下!”
阿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我爹从屋里出来,看见阿甜,点了点头。
“李二叔,人我带来了。”刘旺财说,“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我爹摆摆手:“你先回去。天黑之前来接人。”
刘旺财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被我爹的眼神止住了。他看了看阿甜,又看了看我爹,转身走了。
我爹对我说:“顺子,把后院那个稻草人搬到西屋去。”
我愣了一下:“哪个?”
“最大的那个。”
我去了后院,找到了那个稻草人。
它靠着墙站着,有一人多高,穿着破衣服,戴着破草帽。走近了一看,我头皮一麻。
那脸,比昨天晚上更像阿甜了。
不只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那瘦削的脸颊,那大大的眼睛,那薄薄的嘴唇,甚至嘴角边那颗痣——阿甜嘴角有颗痣,这个稻草人也有。
我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脸,手指刚碰到,就缩回来了。
那脸是软的。
不是稻草的扎手,是软的,像人的皮肤,还有一点点温度。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磨蹭什么?”我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搬进去。”
我咬着牙,伸手去抱那个稻草人。它不重,跟真的稻草人一样轻,可抱在怀里,那感觉却怪得很——像抱着一个人,一个睡着了的人,一个没骨头的人。
我把稻草人搬进西屋,放在屋子中间。
西屋是我家的杂物间,平时堆些破东烂西,这会儿已经收拾干净了。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墙边点着几根蜡烛,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我爹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那刀我见过,是我爹平时扎稻草人用的,可今天看着格外瘆人。刀刃上反着蜡烛的光,一晃一晃的。
“出去。”我爹说。
我退到门口,忍不住问:“爹,您要干什么?”
我爹没理我,只是看着阿甜。
阿甜还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我爹走出去,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还是低着头,任我爹拉着,一步一步走进西屋。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我爹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阿甜的声音,只有一声,轻轻的,像叹了口气。
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太阳慢慢往西走。
我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心里乱成一团。那些倒下的稻草人还在地上躺着,没人收拾。有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
我爹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黑红黑红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碗递给我:“倒了。”
我接过来,闻见一股腥味,冲得我想吐。
我端着碗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西屋的门还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甜没有出来。
第五章
天彻底黑了。
刘旺财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血月,是普通的月亮,惨白惨白的,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李二叔,阿甜呢?”
我爹站在院子里,指了指后院:“在那边。”
刘旺财往后院走,我跟在后头。
后院最里头,靠着墙,戳着一个稻草人。
那稻草人穿着一身新衣服——说是新衣服,其实也就是几块破布缝起来的,但比原来那身干净。头上戴着一顶新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脸遮住了一半。
刘旺财站在稻草人跟前,愣了愣:“这是……稻草人?”
我爹说:“这就是用你家阿甜做的稻草人。”
刘旺财凑近了去看,想伸手揭那草帽。
我爹说:“别动。这稻草人刚做成,还得在地里立三天三夜,才能生效。你把它拿到你家地里去,立在正中间,头三天别碰它,别叫它,三天之后,你家的虫灾就解了。”
刘旺财缩回手,绕着稻草人转了一圈。
月光下,那稻草人静静地站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刘旺财看了半天,忽然问:“阿甜呢?”
我爹没说话。
刘旺财又问了一遍:“我闺女呢?您把她弄哪儿去了?”
我爹看着他,慢慢说:“这就是你闺女。”
刘旺财愣住了。
我站在旁边,后背一阵发凉。
刘旺财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李二叔,您别开玩笑了。这明明是个稻草人,怎么可能是阿甜?阿甜是我闺女,我还能认不出来?”
我爹说:“你认出来了吗?”
刘旺财的笑僵在脸上。
他走近一步,盯着那稻草人看。看了半天,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脸……这脸怎么……”
月光照在稻草人脸上,从帽檐底下露出一部分。那脸瘦瘦的,黄黄的,眼睛闭着,嘴角往下耷拉着。仔细看,能看见嘴角边有一颗痣。
刘旺财的嘴唇哆嗦起来:“这……这是阿甜的脸……”
我爹点点头。
刘旺财猛地转过身,瞪着我爹:“您把她怎么了?”
我爹说:“做成了稻草人。”
刘旺财一把揪住我爹的衣领:“您杀了我闺女?”
我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没挣扎,也没慌张,只是说:“是你送来的。”
刘旺财的手松开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稻草人,看着那张他从来没认真看过的脸,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爹说:“拿走吧。放到地里去,三天之后,你家的虫灾就解了。”
刘旺财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还是走过去,把那稻草人扛在肩上。
那稻草人轻飘飘的,跟真的稻草人一样轻,可扛在肩上,那感觉却怪得很——像扛着一个人,一个睡着了的人,一个再也不会醒的人。
刘旺财扛着稻草人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问:“她……她疼不疼?”
我爹说:“不疼。”
刘旺财站了一会儿,扛着稻草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我和我爹。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我想问什么,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顺子,你是不是想问,那是不是真的阿甜?”
我点了点头。
我爹说:“你想知道阿甜去哪儿了?”
我又点了点头。
我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半天才说:“等你再看见刘旺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稻草人还在地上躺着,窸窸窣窣地响。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照得那些稻草人跟死人似的。
我想起阿甜看我的那个眼神。
空的,木的,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我又没睡着。
第二卷 虫母
第六章
三天后,刘旺财死了。
消息是早上传来的。王麻子赶着牛车去镇上,路过刘旺财家的地,看见地当间儿站着那个稻草人,走近一瞧,稻草人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刘旺财。
他死在自己家地头上,脸朝下趴着,身上爬满了黑虫子。那些虫子钻进他的鼻子、耳朵、嘴巴,从里头往外钻,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跟蚂蚁搬家似的。
王麻子吓得赶着牛车就跑,一路跑到村委会,报告了村长。
村长带着人去看,到那儿的时候,刘旺财的尸体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了。衣服里空荡荡的,骨头架子散在地上,头颅滚到一边,眼眶里空空的,两个黑洞。
可那稻草人还在。
它立在田地正中间,一动不动。草帽还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村长绕着看了一圈,让人去叫我爹。
我爹去了,我也跟着去了。
到那儿的时候,地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我爹拨开人群走进去,我跟在后头,看见那具尸骨,腿有点软。
我爹没看刘旺财,直接走到稻草人跟前。
他站在那儿,盯着稻草人看了半天。
我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稻草人。
这一看,我发现不对了。
三天前,这稻草人穿着的是那身新衣服,可现在,衣服破了。破的地方露出一截稻草,可那些稻草不是黄色的,是黑色的,在动。
我再仔细一看,头皮炸了。
那不是稻草,是虫子。
黑壳虫子,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堆在一起,爬来爬去。它们叠成一个人形,穿着人的衣服,戴着人的帽子,站在那里。
那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
是阿甜的脸。
可那张脸也在动。不是表情在动,是皮肉在动,因为皮肉底下全是虫子,钻进钻出,拱起又落下,把那张脸拱得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那稻草人的“脸”上,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真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里挤满了虫子。那些虫子往两边爬,露出两个窟窿,窟窿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是阿甜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嵌在虫子里头,看着我们。
我爹伸出手,按在稻草人身上。
那些虫子顺着他的手往上爬,爬进他的袖子,可他没动。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然后,他转过身,对村长说:“把这地烧了。”
村长愣住了:“烧了?这是刘旺财家的地,他人都死了,这地……”
“烧了。”我爹又说了一遍,“不烧,全村都得死。”
村长看了看那稻草人,看了看那满地的虫子,没再问,让人去拿火把、抬油桶。
火烧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那些虫子见火就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烧出焦臭的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那稻草人站在火里头,衣服烧没了,帽子烧没了,里头的虫子烧得直往下掉,掉一层又一层。
可那张脸还在。
阿甜的脸,在火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木的,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熄了。
地上一片焦黑,全是虫子的尸体,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刘旺财的尸骨早就烧没了,只剩几块焦黑的骨头茬子。
可那稻草人的骨架还在。
竹竿烧成了炭,黑漆漆地立在那里,上头挂着一缕一缕的东西,不知道是烧焦的稻草还是烧焦的虫子。
我爹走过去,把那竹竿拔起来,扛在肩上。
“回家。”他说。
第七章
回到家,我爹把那烧焦的竹竿放在后院,进了屋,再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屋里一直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在爬,像什么在啃,像什么在土里钻。
我不敢去看,捂着耳朵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爹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脸色蜡黄,跟生了一场大病似的。他走到后院,把那烧焦的竹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顺子。”他喊我。
我走过去。
他看着我说:“从今天起,一个月之内,谁来都不卖。”
我说:“爹,您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说:“记住,谁来都不卖。不管出多少钱,不管拿什么换,都不卖。”
我点点头。
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那一个月,果然天天有人来。
村里人听说刘旺财死了,可他家地里的虫灾确实解了——烧过之后,那片地干干净净,一只虫子都没有。于是有人动了心思,想买我爹的稻草人,又有人不敢买,怕跟刘旺财一样。
敢来的,都是家里实在扛不住的。
王麻子来了三趟,他家的地被虫子啃得只剩一半了。他说愿意出三十块大洋,比之前还多十块。我说不卖,他就跪在我家门口不走,跪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被家里人抬回去了。
村东头的张寡妇也来了,带着她那个八岁的闺女。她说只要卖给她一个稻草人,让她干啥都行。我说不卖,她就抱着我哭,哭得我心软,可我爹的话我不敢不听,最后还是把她送走了。
还有外村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赶着马车来,带着金银细软来,带着地契来,带着闺女来。我关着大门,谁来都不开,有人翻墙进来,被我拿棍子打出去。
那一个月,我家门口天天围着一堆人,哭着喊着求着骂着,从早到晚不消停。
可我没卖一个。
一个月后,我爹出来了。
他精神好多了,脸色没那么黄了,眼睛也没那么红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着的稻草,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
他忽然问:“顺子,你知道咱们家这手艺,是怎么来的吗?”
我说:“祖传的。”
他摇摇头:“祖传的不假,可你知道,咱们家祖上是怎么学会这手艺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来。”
第八章
我跟着他进了西屋。
就是那间做过阿甜的西屋。
一个月没进来,屋里一股霉味儿,还夹着一股腥味儿,说不出来是什么。我爹点上蜡烛,烛光一晃一晃的,照得满屋影子乱晃。
他让我把角落里一个旧木箱搬出来。
那木箱很沉,我费了好大劲才搬到屋子中间。箱子上落满了灰,锁已经锈死了,我爹用刀撬了半天才撬开。
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堆旧东西。破衣服、烂布头、几本发黄的书,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
我爹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用黑布裹着,裹了好几层,解开之后,里头是一本册子。册子很旧,纸都发黄发脆了,边角磨得毛毛糙糙,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我不认识。
我爹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我看。
那页上画着一张图,画的是一个稻草人,站在地里。可那稻草人身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还有字,还是不认识。
我爹指着图说:“咱们家这手艺,叫‘替身术’。”
我说:“替身术?”
他点点头:“稻草人,是给人当替身的。不是替人赶虫子,是替人去死。”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人扛不住的。灾啊,病啊,祸啊,命里该来的,躲不掉。可有一种办法,就是找个替身,让那东西冲着替身去,人就躲过去了。”
我看了看那图,又看了看我爹。
“那阿甜……”
我爹点点头:“刘旺财家惹上的是虫王。虫王这东西,不是一般的虫子,是成精的,有灵性的。它要的是命,不是庄稼。刘旺财把他家地里的虫子惹急了,虫王要来收他的命,谁也拦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替身,把命抵给它。”
我说:“所以阿甜……”
“阿甜是替他死的。”我爹说,“她跟刘旺财血脉相通,是最合适的替身。我把她做进稻草人里,让稻草人替刘旺财站在地里,虫王来了,收的就是稻草人,不是刘旺财。”
我说:“那刘旺财怎么还是死了?”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三天之内去碰了稻草人。”
我不明白。
我爹说:“替身稻草人立在地里三天三夜,是在等那东西来收。这三天里头,谁也不能碰它,谁也不能叫它,更不能把它当人看。刘旺财那天晚上,肯定去看了,去叫了,去认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刘旺财扛着稻草人走的时候,问的那句话。
“她疼不疼?”
我爹说:“他认了那是他闺女,不是稻草人。这一认,替身就不灵了。虫王知道那稻草人里头是他闺女的命,不是他的命,就不收稻草人,只收他。”
我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些虫子……”
“那些虫子是跟着虫王来的。”我爹说,“虫王不收人,可虫子收。刘旺财的命,是被那些虫子收走的。替身稻草人没用,他得自己扛。”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我爹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子里,盖上盖,站起来。
“顺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看这手艺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说:“因为这手艺,是要用人命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替身,得是跟那人血脉相通的人,还得是阴命。女子为阴,所以每次做稻草人,都得有女儿的人家来求,都得把那女儿带来给我看。”
我说:“那您怎么看?”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的不是那女儿,是那女儿背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是不是该死的那个。”
我愣住了。
我爹说:“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命。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活不长,有些人活着就是替人挡灾的。我把那女儿带来,不是为了看她长什么样,是为了看她是不是该去当替身的那个人。”
我说:“阿甜呢?”
我爹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阿甜是那个该死的吗?”
我爹看着我,慢慢说:“你觉得呢?”
我想起阿甜,想起她住在猪圈里,想起她吃的剩饭,想起她穿的破烂,想起她看我的那个眼神——空的,木的,什么都没有。
我说不出话。
我爹拍拍我的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顺子,咱们家这手艺,传了三代了。我爹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告诉你。”
我等着。
他说:“稻草人替人死,人替稻草人活。谁也逃不掉。”
第九章
那之后,我爹又开始做稻草人了。
一个月一个,风雨无阻。
来求的人还是多,排着队等。我爹的规矩没变,得有女儿,得把女儿带来给他看。看了之后,有的收,有的不收。不收的,我爹就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不说。
那些被收了的,拿回去稻草人,家里的虫灾确实解了。那些没被收的,有的又去求别家,有的硬扛着,有的就扛不过去了。
那年冬天,村里死了三个人。
一个是张寡妇。她没求到稻草人,家里的地被虫子啃光了,颗粒无收。她带着闺女出去要饭,走到半道上,病死了。她闺女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人说看见她跟一个外村人走了,也有人说不记得了。
一个是王麻子。他求了三趟没求到,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稻草人,说是他自己做的。放在地里第三天,那稻草人倒了,他去看,被虫子咬了。没死,可整个人烧了七天七夜,烧好了之后,傻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还有一个,是外村来的一个老头,不知道叫什么。他来求稻草人,没有闺女,我爹不收。他不走,在我家门口跪了三天,最后死在那儿了。我爹让我把他埋在后山,我埋了。
那年冬天,我也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发烧,烧了三天。我爹守着我,给我喂药,给我擦汗,眼睛都不合一下。烧退了之后,我瘦了一圈,我爹也瘦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我床边,忽然说:“顺子,你知不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我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主动提过我娘。
我说:“不是生我的时候难产吗?”
他摇摇头。
我说:“那是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娘,是替我死的。”
我不懂。
他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年也是虫灾。比今年还厉害。地里的虫子多得像下雪,铺天盖地,什么都啃。我爹那时候还在,可他已经老了,做不动了。我一个人扛着,扛不住。”
“后来有一天,虫王来了。不是那些小虫子,是虫王,有那么大——”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像条狗。它爬进咱们家,冲着我来。我知道,它是来收我的命的。”
“你娘那时候刚怀上你。她把我推进屋里,自己挡在门口。我听见外头那些虫子爬的声音,听见你娘叫了一声,然后就没了。”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她……”我声音发颤,“她替您死了?”
他点点头。
“那您呢?您活下来了?”
他又点点头。
“那咱们家的手艺呢?不是要找替身吗?不是要有女儿的人家吗?您从哪儿找的替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就是那个替身。”
我愣住了。
“可是……可是她不是您的妻子吗?她怎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顺子,你娘嫁给我的时候,她爹就是来求稻草人的。我爹把她做进了稻草人里,可她没死,她活下来了。我爹说,她是命硬的那个,是能替人挡灾的那个。后来她嫁给我,替我了挡了这一回。”
我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咱们家这手艺,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能做稻草人的人,自己也得是替身,也得是从稻草人里活下来的。你爷爷是,我也是,你……”
他没说下去。
可我懂了。
他看着我说:“顺子,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也是。你娘替了我,你替了你娘。你活下来了,所以你得接着做这行。”
我说:“那我以后也要……”
他点点头:“你以后也要找替身。找一个女儿,把她做进稻草人里,替你挡灾。这是咱们家的命,谁也逃不掉。”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想着那些我见过的女儿们,想着阿甜,想着我娘,想着我自己。
我想,我以后也会变成我爹那样。
会把那些女儿们带来,看她们的脸,看她们是不是该死的那个,然后把她们做进稻草人里,让她们替我去死。
我想,我以后也会像我爹那样,半夜里一个人待在西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第二天早上出来,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几天几夜没睡觉。
我想,我也会有一个儿子,也会告诉他这些,也会让他接着做下去。
一代一代,谁也逃不掉。
第三卷 替身
第十章
第二年开春,虫灾过去了。
那些黑壳虫子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道去了哪儿。地里又开始长庄稼,绿油油的,跟往年一样。
可来求稻草人的人没少。
因为不只是虫子,这世上能要人命的东西太多了。灾啊,病啊,祸啊,有些人的命里该来的,躲不掉,就得找个替身。
我爹还是一个月做一个,规矩没变。
那一年,他做了十二个稻草人。十二个女儿,被他做进稻草人里,替她们各自家里的人去死。那些人家把稻草人拿回去,立在地里或者立在门口,三天之后,他们的灾就解了。
那些女儿,再也没人见过。
我问过我爹,她们去了哪儿。
我爹说:“有的死了,有的活着。”
我说:“活着?怎么活着?”
他说:“像你一样。”
我不懂,他也不解释。
那年冬天,我爹病了。
他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整夜整夜地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瘦得厉害,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骷髅。
可他还在做稻草人。
一个月一个,风雨无阻。
那天晚上,他又在西屋里忙活。我坐在院子里,听着里头的声音,窸窸窣窣,像什么在爬,像什么在啃。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里那些稻草人影子长长的,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门开了。
我爹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手里捧着一个稻草人,小小的,只有手臂那么长。
他把那稻草人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稻草人,脸是我。
不是像我,就是我的脸。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跟我一模一样。连左眉角那颗痣都有。
“爹,这是……”
他看着我,慢慢说:“这是你的替身。”
我愣住了。
他说:“顺子,我要走了。”
我说:“您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说:“你记住,这东西不能丢,不能给别人看,不能让人知道你有。每年血月之夜,你得把它拿出来,放在西屋里,点上蜡烛,守一夜。守到天亮,就没事了。”
我说:“爹,您在说什么?”
他摆摆手,不让我问。
“还有,以后有人来找你做稻草人,你得收。一个月一个,规矩不能改。可你不能做,你得让别人做。”
我说:“让别人做?谁会做?”
他看着我,说:“你去找那些活下来的女儿。她们会做。”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有的活着”。
“那些被做进稻草人里的女儿,有的没死?”
他点点头:“命硬的,就活下来了。跟当年的你一样。她们活下来,就得接着做这行。你去找她们,让她们替你去做稻草人。你收钱,她们干活,这是规矩。”
我说:“那她们愿意吗?”
他说:“不愿意也得愿意。因为她们不做,就得死。跟你一样。”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看着有点怪。
“顺子,你记住,咱们家这手艺,传了三代了。到我这儿,就该断了。不是因为我不想传,是因为传不下去了。你一个人扛不住,得找人帮你扛。”
我说:“可是……”
他摆摆手:“别问了。我累了。”
他转身进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刘旺财那块玉佩,你收好了。那东西有用。”
我说:“我没见着那块玉佩。”
他头也没回:“在你枕头底下。”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稻草人,看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爹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进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嘴角有一丝笑。床头放着一把刀,刀刃上还有血。
我没哭。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上午,看着他的脸。他瘦得不成样子了,可那眉眼还是我熟悉的眉眼。我想起他教我扎稻草人,想起他给我讲那些规矩,想起他那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话。
“稻草人替人死,人替稻草人活。”
谁也逃不掉。
第十一章
我爹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了。
村长主持的葬礼,王麻子帮忙挖的坟,连刘旺财他媳妇——那个没死成的——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着,一句话没说。
坟在后山,挨着我娘的坟。
两个坟包并排立着,一个旧的一个新的,旧的那个已经长满了草,新的那个还是黄土。
葬礼结束后,人群散了,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坟包。
风吹过来,草哗哗地响。
我想起我娘,想起她替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想起我爹,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扛着这些。我想起那些女儿们,想起她们被做进稻草人里的样子。
我想起阿甜的脸,在火里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
是刘旺财那块。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玉佩是圆的,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些花纹,看不懂是什么。拿着手里,凉丝丝的,有点沉。
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
我认得那四个字,是我爹教过我的:
“替身不替命。”
我看了半天,没懂。
后来我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我爹站在我面前,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脸色红润,眼睛有神。他看着我,笑了笑,说:“顺子,记住了,替身不替命。稻草人能替人去死,可人不能替稻草人活着。你得自己活。”
我说:“爹,我该怎么活?”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群人。
都是女的,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站在最前头的,是阿甜。
她看着我,眼睛里不再是空的、木的,而是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李顺。”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稻草,“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脸上。我躺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我爬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那些稻草人还躺着,横七竖八。我看着它们,忽然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走到后院,把那个烧焦的竹竿拿起来,扛在肩上。然后我走出门,往后山走。
后山上,有一片空地。
我站在那里,把竹竿插进土里。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竹竿微微晃动。我看着它,想起我爹,想起我娘,想起那些女儿们。
我说:“你们等着,我会找到你们的。”
竹竿晃了晃,像是在回答我。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我开始做第一单生意。
来找我的是邻村的一个老头,姓周,家里闹老鼠。不是一般的老鼠,是那种红眼睛、大个头、见什么咬什么的老鼠。他家的粮仓被啃得精光,连门框都被啃掉了半截。他说再不治治,这老鼠就要把他家房子啃塌了。
他有个女儿,十七岁,瘦瘦小小的,跟阿甜有点像。
我按我爹教的规矩,让他把女儿带来给我看。
他带来了。
那姑娘低着头,不敢看我,双手绞着衣角,站在那里直哆嗦。
我看着她,想起那些女儿们,想起她们的眼神。
然后我说:“她可以。三天后来取。”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后山。
那片空地上,已经站着几个人了。都是女的,都年轻,都是瘦瘦小小的。她们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近。
站在最前头的,还是阿甜。
我说:“我该怎么做?”
阿甜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收钱,我们干活。”
我说:“那你们怎么干?”
她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她的手里,是一把稻草。
我看着那稻草,看着她的手,忽然明白了。
她们就是稻草人。
那些活下来的女儿们,她们自己就是稻草人。她们能替人做稻草人,因为她们自己就是稻草人。
阿甜说:“李顺,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做这个的。你爹知道,你也该知道。”
我说:“那你们……你们愿意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看着有点怪,有点苦,又有点甜。
“愿不愿意,都得做。跟你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说不出话。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她们的衣角飘起来。月光下,那些衣角飘啊飘的,像稻草在风里摇。
第十三章
那之后,我开始做生意了。
一个月一个,规矩没变。来找我的人得带着女儿来,我把那女儿带来给阿甜她们看。她们看了,有的收,有的不收。收了的,三天后来取稻草人;不收的,我只能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不说。
那些被收了的,拿回去稻草人,家里的灾就解了。那些没被收的,有的又去求别家,有的硬扛着,有的就扛不过去了。
我不管那些。
我只管收钱,只管把那些女儿带给阿甜她们看。至于她们怎么把那些女儿变成稻草人,怎么让那些女儿替人去死,我不知道,也不问。
我爹说过,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后山。
阿甜她们还在那片空地上,站着,坐着,躺着,有的在扎稻草人,有的在说话。看见我来,她们都抬起头,看着我。
我走到阿甜跟前,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说:“问。”
我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们都是被做进稻草人里的女儿。有的死了,有的活了。活下来的,就成了你们。可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是谁让你们活下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爹。”
我愣住了。
她说:“你爹做稻草人,不只是为了替人挡灾。他也在挑人。命硬的,他就不让她们死,让她们活下来,替他干活。”
我说:“那你们……”
“我们就是替他干活的。”她说,“我们做稻草人,替那些该死的人去死。一年一个,一个换一个。不做,就得死。”
我说:“那你们做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后来又来了几个。老的走了,新的来。”
我说:“老的走了?去哪儿了?”
她摇摇头:“不知道。有一天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儿们。月光下,她们的脸都白白的,眼睛都亮亮的,像一群鬼。
阿甜忽然说:“李顺,你知不知道,你也会变成我们这样?”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也是从稻草人里活下来的。你是替你娘活的。你跟我们一样。”
我说:“可我是男的。”
她笑了笑:“男的也一样。命硬的,不管男女,都得做这个。”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
阿甜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李顺,别怕。我们都在这儿。你爹在的时候,我们陪着他。你不在了,也会有别人陪着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稻草。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十四章
那年血月之夜,我按我爹教的,把那个小小的稻草人拿出来,放在西屋里。
那个稻草人,脸是我。
我点上蜡烛,坐在屋里,守着它。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红通通的,像一块刚割下来的血饼。风在刮,吹得窗户哗哗响。院子里那些稻草人躺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来,像什么在爬,像什么在说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稻草人。
它也看着我。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连左眉角那颗痣都有。我盯着它看,忽然觉得它也在盯着我看。
它的眼睛动了。
不是真的眼睛,是画上去的,可它们在动。它们看着我,眨了眨,又眨了眨。
我没动。
我爹说过,守到天亮就没事了。我得守。
时间一点点过去。蜡烛烧了一截,又烧了一截。外头月亮还挂着,红通通的,照得窗户纸都是红的。
那稻草人的脸开始变了。
不是变,是动。那些稻草开始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钻。我盯着它,手心冒汗,可我没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稻草人里头传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看见那稻草人的嘴张开了——不是真的嘴,是画上去的,可它张开了,里头黑洞洞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黑洞里,伸出一只手。
瘦瘦的,黄黄的,手指细长,指甲发黑。那只手伸出来,往我这边够。够了一下,够不到,又伸出来一点。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头。
那颗头从稻草人里头钻出来,慢慢抬起脸。
是阿甜。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她说:“李顺,别怕。”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从稻草人里头一点一点钻出来,看着她的身子从那个小小的稻草人里头挤出来,看着她就那么站在我面前,跟活人一样。
她说:“我是来陪你的。”
我没说话。
她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稻草。
她说:“从今天起,每年血月之夜,我都会来陪你。你不孤单。”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在刘旺财家的猪圈里,她探出头来,脸上糊着泥,眼神木木的,空的。
可这会儿,那眼睛里有了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脸上,看着有点怪,有点苦,又有点甜。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退两步,退到那个稻草人跟前,一点一点缩回去,缩进那个黑洞里,缩成那个小小的稻草人。
蜡烛烧完了。
天亮了。
我站在西屋里,看着那个稻草人。它静静地躺在那儿,脸上是我,不是我。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满屋都是光。
我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那些稻草人还躺着,横七竖八。我走过去,一个一个把它们扶起来,靠着墙站好。它们就站在那儿,排成一排,有的脸朝东,有的脸朝西,有的戴着破草帽,有的光着头。
我站在它们面前,看着它们。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它们身上的稻草窸窸窣窣响。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那句话:
“稻草人替人死,人替稻草人活。”
谁也逃不掉。
可我想,也许这样也好。
有她们陪着,我就不孤单了。
尾声
三年后,我也病了。
跟我爹一样的病,咳嗽,越来越厉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我瘦得厉害,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骷髅。
可我还是得做生意。
一个月一个,规矩没改。
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本村的,外村的也来,外县的也来。他们说我的稻草人灵,比别人的都灵。我说不是我灵,是那些女儿们灵。他们听不懂,我也不解释。
那天晚上,又到了血月之夜。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稻草人,走进西屋。
它还在,那张脸还是我。三年了,一点没变。
我点上蜡烛,坐下来,等着。
外头月亮又升起来了,红通通的。风刮得窗户哗哗响。院子里那些稻草人窸窸窣窣响。
蜡烛烧了一会儿,那稻草人的脸开始动了。
嘴张开,黑洞里伸出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身子。
阿甜又出来了。
可这次不是她一个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瘦瘦的,黄黄的,眼睛大大的,跟我有几分像。
我看着她,愣住了。
她也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跟我爹笑的时候一样。
阿甜说:“李顺,这是你娘。”
我娘站在那里,看着我。她跟我爹给我看的那张画像一模一样,就是年轻一点,瘦一点。
她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稻草。
她说:“顺子,你长大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她,可嗓子眼堵得慌,叫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她说:“顺子,别怕。我们都在这儿。你爹也在。”
我说:“我爹?”
她点点头:“他也在。在等我们。”
我看着她,又看看阿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就站在我面前,两个稻草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阿甜。她们看着我,笑着,等着。
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命。
我爹等到了我娘,我等到了阿甜。一代一代,谁也逃不掉。
可我也忽然想,也许这样挺好。
有她们陪着,我就不怕了。
蜡烛烧完了。
天亮了。
我站起来,走出西屋。外头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那些稻草人还靠着墙站着,一排排的,脸朝东,脸朝西。风一吹,它们身上的稻草就窸窸窣窣响,像在说话,像在唱歌。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然后我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