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流传着“午夜十二点,对着宿舍楼后那棵老槐树,呼唤名字,就会看到另一个自己”。
出于好奇,我和三个室友决定挑战这个灵异游戏。
我们四个人依次呼唤了自己的名字,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到宿舍后,却发现宿舍里竟然整整齐齐地坐着五个女生,其中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对我微微一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现在,你该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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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夜风吹过宿舍楼后的那片空地,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那棵树太老了,老到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有人说建校之前它就在那儿,有人说这里以前是片坟地,那棵树是长在坟头上的。
“林念,你到底去不去?”
苏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她盘腿坐在床上,正在往脚指甲上涂一层血红色的指甲油,那股刺鼻的气味飘过来,让我皱了皱鼻子。
我转过身:“什么去不去?”
“别装傻。”苏敏头也不抬,“老槐树的那个游戏,我们都说好了,今晚十二点去试。”
“我没说过。”
“你是没说,但我们都去,你一个人不去,合适吗?”
我没接话,目光扫过宿舍。
四张床,四个书桌,四个衣柜。标准的四人间。我们住进来还不到一个月,墙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贴。苏敏的床上堆满了衣服和化妆品,对面的张雨婷正戴着耳机背单词,瘦小的肩膀微微前倾,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她旁边的周晚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笑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到谁。
苏敏涂完了最后一个小脚趾,把指甲油的瓶盖拧紧,抬头看我:“林念,你知道吗,住你对面的那个女生,以前住这屋的,据说就是在老槐树那儿出的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女生?”
“就是张雨婷现在睡的那张床。”苏敏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听学姐说,三年前有个女生半夜去老槐树那边,第二天就疯了,后来退学了。再后来,每年都有人去试那个游戏,每年都有人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那你还要去?”
“越是这样越要去啊。”苏敏眨眨眼,“怕什么,我们又不去真的喊名字,就看看。”
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黑曜石,里面藏着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没再说什么。
十一点四十,苏敏开始催大家换衣服。张雨婷摘下耳机,茫然地看着她:“现在?”
“不然呢?等天亮?”
周晚晚挂了电话,轻声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我们四个人一起,能有什么事?”苏敏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正在往身上套一件黑色外套,“林念,你去不去?一句话。”
我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去。”
十一点五十五,我们站在了宿舍楼后的空地上。
白天这里没什么人来,晚上更是一片死寂。老槐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成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老人的脸。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白。
苏敏站在最前面,举着手机照明,光柱扫过树干,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不知道多少届学生留下的名字、日期、还有“到此一游”之类的话。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有些还很新鲜,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这就是那棵树?”张雨婷的声音有点抖。
“废话。”苏敏把手机递给周晚晚,“拿着,帮我照着。”
她走到树前,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我开始了?”
没人说话。
苏敏转回头,对着树干,清了清嗓子。
“苏敏。”
她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被树吸进去了似的,一点回音都没有。四周安静得厉害,连虫鸣都没有。我忽然意识到,从我们走出宿舍楼开始,就没听到过虫子的叫声。
苏敏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切,骗人的。”她转过身,表情有点失望,又有点如释重负,“你们谁来?”
张雨婷犹豫了一下,接过周晚晚手里的手机,走到树前。她站得比苏敏远一点,声音更小,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雨婷。”
还是什么都没有。
张雨婷松了口气,几乎是跑着回来的。
周晚晚最后一个走上前。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力气。我注意到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白印子。
“周晚晚。”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变小,是一瞬间停了,停得毫无预兆。老槐树的叶子原本还在轻轻摇动,现在一动不动的,像是被定住了。
周晚晚愣在那里,盯着树干,一动不动。
“晚晚?”苏敏喊了一声。
周晚晚慢慢转过头,脸色有点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中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新的刻痕。
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苏敏,张雨婷,周晚晚,林念。
字迹还很新鲜,木茬子白生生的,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这是谁刻的?”苏敏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我们来的时候就有?”
没人知道。
风又起了,叶子重新开始沙沙响,一切都恢复正常。苏敏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回去吧。张雨婷和周晚晚也跟着往回走。
我落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影浓黑,什么也看不清。
宿舍楼总共六层,我们住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层都要跺一下脚。
上楼的时候苏敏还在抱怨,说那个游戏肯定是骗人的,浪费她时间。张雨婷没说话,一直低头看手机。周晚晚走在我旁边,脚步很慢,像是有心事。
四楼到了。
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我们的宿舍在走廊尽头,408。
苏敏走在最前面,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灯也亮了。
然后她停住了。
“怎么了?”张雨婷在后面问。
苏敏没回答。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我走上前,越过她的肩膀,往宿舍里看。
灯亮着。
五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里面。
苏敏坐在苏敏的床上,正在涂指甲油。血红色的,和她手里拿的那瓶一模一样。张雨婷坐在张雨婷的床上,戴着耳机背单词。周晚晚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笑得小心翼翼的。
还有一个人,坐在我的床上。
她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睡衣,梳着一模一样的马尾辫,连头发上那枚黑色的发卡都一样——那是我妈妈给我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水钻。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向我。
那张脸,就是我的脸。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个“我”慢慢站起来,动作和我平时一模一样——先抬左脚,用手撑一下床沿,再直起身。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很稳。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隔着门槛,她就站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看着我。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是我的沐浴露,我的洗发水,还有我晾在阳台上的那件棉质睡衣在阳光下晒过的味道。
她对我微微一笑。
然后她开口了,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现在,你该消失了。”
二
我退后了一步。
不,不是一步,是好几步。我撞到了身后的张雨婷,她尖叫了一声,手机摔在地上。
“林念!你干——”
她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她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宿舍里的五个人,正齐刷刷地扭头看着我们。
“这……这是什么……”苏敏的声音在发抖,我从来没听她这么抖过,“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们宿舍?”
没有人回答。
涂指甲油的苏敏继续涂着指甲油,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拍慢镜头。戴耳机的张雨婷嘴唇一张一合,继续背着单词。窗边的周晚晚还在打电话,偶尔笑一声,笑得小心翼翼的。
坐在我床上的那个“我”,还站在原地,还看着我,还在笑。
那个笑容,和我照镜子时练习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翘,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眼睛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关门。”那个“我”说。
她的声音和我也一模一样。
我身后的门,自己关上了。
砰的一声,不重,却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发出的声音。
走廊的灯灭了。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
“这……这是做梦……”张雨婷的声音哆嗦着,“一定是做梦……”
她使劲掐自己的手背,掐得都红了。但什么都没变。宿舍里的五个人还是五个人,那个“我”还是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你是谁?”我问。
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砂纸。
那个“我”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是你。”她说。
“你不是。”
“我是。”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你今天穿的内衣是白色的,上面有朵小花。你左边腋下有颗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喝一杯水,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靠墙的位置。你妈妈给你的那个发卡,是三年前她生日那天买的,在百货商场一楼的首饰柜台,打完折一百二十七块钱。”
她说的都对。
全对。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卡。
“你不用摸。”她说,“我知道它在那儿,因为我也戴着。”
我看向她的头发。果然,她的发卡,和我的发卡,一模一样。
“你们……你们是谁?”
苏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还在问,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涂指甲油的苏敏终于涂完了最后一个小脚趾。她把指甲油的瓶盖拧好,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苏敏。
“我是你。”她说。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苏敏平时笑起来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八颗牙齿,右边的虎牙尖尖的,有点野,又有点可爱。
“不可能!”苏敏喊起来,“你是假的!我是真的!”
涂指甲油的苏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然后又抬起头。
“你凭什么说你是真的?”
“我……我就是真的!”
“你叫什么名字?”
“苏敏!我叫苏敏!”
“哪两个字?”
“苏州的苏,敏捷的敏!”
“你生日是哪天?”
“二月初七!”
“你最喜欢的颜色?”
“红色!”
“你最讨厌的人?”
苏敏顿了一下。
涂指甲油的苏敏替她回答了:“你最讨厌的人,是你们高中的班长,因为你喜欢的人喜欢她。她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刘薇薇。”
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涂指甲油的苏敏站起来,朝门口走过来,“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知道的那些,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我也知道。”
她走到苏敏面前,站定。
两个苏敏,面对面站着。一样的脸,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发型,一样的黑色外套,一样的手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指甲油。
“你怕了。”涂指甲油的苏敏说。
苏敏没说话,但她的嘴唇在抖。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涂指甲油的苏敏忽然问。
苏敏还是没说话。
“我最喜欢的,是看你害怕的样子。”涂指甲油的苏敏笑了,“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恐惧,就是我的快乐。”
她伸出手,摸了摸苏敏的脸。
苏敏尖叫起来。
那声尖叫太响了,太尖了,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我捂住耳朵,但还是能听到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往脑子里钻。
门开了。
不是自己开的,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站在门口,满脸的不耐烦。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到了宿舍里的情况。
十个人。
十个女生,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分成两组,面对面。
她的眼睛睁大了。
“这……这……”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就跑。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响——大概是跑回自己宿舍了。
门又自己关上了。
“可惜。”涂指甲油的苏敏说,“被打扰了。”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冷冷的。
“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长。”
她走回自己的床边,重新坐下,继续涂指甲油。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对面五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晚晚忽然开口了。
“她们……她们在等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天亮。”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说。
她站在我面前,一直没动过。从我进门到现在,她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
“天亮之后呢?”我问。
“天亮之后,”她笑了,“你就知道了。”
三
我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往里走,谁也不敢往外退。门外是漆黑的走廊,门内是五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我们就站在门槛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苏敏一直在发抖。她的手攥着我的胳膊,攥得生疼,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但她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
张雨婷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她在背单词。不知道是害怕到了极点,还是想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她一直在背单词,背完一个再背一个,从头到尾,循环往复。
周晚晚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发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对面的五个人,一直在做自己的事。
涂指甲油的苏敏涂完了所有的脚指甲,开始涂手指甲。她涂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一丝不苟。
戴耳机的张雨婷背完了单词,开始整理书桌。她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再一本一本放回去,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窗边的周晚晚打完了电话,开始叠衣服。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叠完一件,就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就坐在我的床上,翻一本我没见过的书。
我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皮都磨破了,书脊上的字迹也模糊了。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是什么书?”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
“你的日记。”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日记。”
“你有。”她说,“你从初中开始写日记,一直写到高三。后来上大学,你把那些日记本都带来了,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里,和冬天的衣服放在一起。一共七本,封皮的颜色都不一样,你最喜欢的是那本浅绿色的,因为那是你妈妈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她说得对。
全对。
我的确写过日记,从初一写到高三。我也的确带来了,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里。那本浅绿色的,是我高二那年生日妈妈送的,我一直最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她说,“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那些你写进日记的,我都知道。那些你不敢写进日记的,我也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日记。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底下。
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盖得严严实实的。
她是怎么拿出来的?
“我不用拿出来。”她头也不抬地说,“我想看的时候,自然就能看到。”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你知道吗,你写了多少秘密?”
我没说话。
“你喜欢的那个男生,你从初三就开始喜欢他。你从来没敢告诉他,只敢写在日记里。他的名字你写了整整三百七十二次,每次写的时候,心跳都会加快。”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恨过你妈妈。那年她让你报这个学校,你其实不想来,但你不敢说。你写了整整三页骂她的话,后来觉得不应该,又把那几页撕掉了。”
我的喉咙发干。
“你害怕天黑。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你都要等很久才能睡着。你怕黑,怕一个人,怕有一天所有人都离开你,只剩你自己。”
我的眼眶有点酸。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我看着她。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那双眼,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我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宿舍里的日光灯灭了。窗玻璃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浅灰。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有人在洗漱,有人在开门,有人在大声喊谁一起去吃早饭。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面的五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涂指甲油的苏敏收起指甲油,放回抽屉里。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挂在床头。叠衣服的周晚晚把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整整齐齐的。
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合上手里的日记本,把它放回床底下的箱子里。
“天亮了。”她说。
她看着我,微微一笑。
“该换过来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眼前一黑,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我能再看清东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床上。
我的床上。
对面的门口,站着四个人。
苏敏,张雨婷,周晚晚,还有……
还有一个我。
她们站在门口,满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棉质睡衣,白色,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摸了摸头发。
发卡还在。妈妈给的那个,三年前生日那天买的,打完折一百二十七块钱。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那个“我”。
她也在看着我。
“现在,你该消失了。”
这句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不,不是我的嘴。
是这个身体的嘴。
我说了这句话。
但我没有想说。
我……
我是谁?
门口的那个“我”退后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张雨婷。张雨婷尖叫了一声,手机摔在地上。
“林念!你干什么——”
她喊的是那个“我”的名字。
林念。
那是我的名字。
不,那是她的名字。
我到底是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这是我的身体。我认识这件睡衣,这个发卡,这双手。
但我不是我了。
我是那个从昨晚开始就坐在床上的“人”。
我是那个翻日记的“人”。
我是那个说“现在,你该消失了”的“人”。
而真正的我,站在门口。
正在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你好。”我听见自己说,“我是你。”
四
那天早上,没有人去上课。
408宿舍的门一直关着,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的,偶尔有人说笑,但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不去上课。
我们十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我们五个坐在各自床上,她们五个站在门口。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太阳升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金色。
很暖的光。
但我觉得冷。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苏敏——门口的那个苏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哑,像是一夜没睡,又喊了太多次。
我没有回答她。
涂指甲油的苏敏——也就是现在的苏敏——替我回答了。
“不想怎么样。”她说,“只是换回来而已。”
“换回来?换什么?”
“换身份。”涂指甲油的苏敏笑了笑,“你是我,我是你。从现在开始,你叫苏敏,我也叫苏敏。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凭什么!”
“凭这个游戏。”涂指甲油的苏敏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苏敏面前,“你们昨晚玩的游戏,你们以为只是随便喊喊名字?你们知道那个游戏真正的规则吗?”
门口的苏敏愣住了。
“午夜的槐树,是阴阳交界的地方。在那里喊自己的名字,等于告诉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你来接替我了。”涂指甲油的苏敏伸出手,摸了摸苏敏的脸,“你们喊了,我们就听到了。所以我们来了。”
门口的苏敏浑身发抖。
“我们等了三年。”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三年前,有个女生在那个游戏里喊了名字,但她没有接替成功——她太害怕了,跑掉了。所以我们等了三年,等下一批人来。”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周晚晚——那个正在叠衣服的周晚晚。
“你们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吗?”
没人回答。
“她叫周晚晚。”涂指甲油的苏敏说,“就是你们那个周晚晚。”
门口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周晚晚。
她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没有……我没有玩过那个游戏……”
“你玩过。”叠衣服的周晚晚——现在的周晚晚——开口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周晚晚面前,“三年前,你和你的三个室友一起玩的这个游戏。你们喊了名字,然后回了宿舍。然后发现宿舍里有五个人。”
周晚晚瞪大了眼睛。
“你们当时也是四个人,住这个屋。”叠衣服的周晚晚说,“你们回来之后,发现宿舍里有五个人——你们四个,还有四个和你们一模一样的人,一共八个。你们当时吓坏了,跑出去喊人,等人来了,那些‘人’就不见了。你们以为没事了,就继续住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但你没有发现,从那以后,你就不一样了。”
门口的周晚晚拼命摇头:“我没有!我还是我!我知道我是谁!”
“你知道你是谁?”叠衣服的周晚晚笑了,“你知道你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为什么没有喊名字吗?”
门口的周晚晚愣住了。
“因为你当时太害怕了,你躲在最后面,等她们三个喊完了,你也没敢喊。”叠衣服的周晚晚说,“所以你逃过了一劫。你的三个室友,都被替换了。她们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们了。但你以为没事了,就继续和她们住在一起,继续当她们的朋友。你从来没发现,你身边的三个室友,早就不是原来的人了。”
门口的周晚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她们后来怎么了吗?”叠衣服的周晚晚问。
门口的周晚晚摇头。
“她们毕业了。毕业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再也没有联系过你。你以为是正常的,毕业了嘛,各奔东西,很正常。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门口的周晚晚没有说话。
“因为她们知道,她们不是你原来的室友。她们怕被你发现,所以离你越远越好。”
叠衣服的周晚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得更近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她们走的时候,留下了四个‘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我们。
“就是我们。”
“我们被困在这间宿舍里,三年了。不能出去,不能离开。每天重复你们做过的事,每天看着新的人住进来,每天等着下一次游戏。”
“现在,终于等到了。”
门口的周晚晚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下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叠衣服的周晚晚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让你也感受一下,被困在这里是什么滋味。”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周晚晚平时笑起来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带着一点点害羞,一点点小心翼翼。
但那个笑容,此刻看来,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们四个,”她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涂指甲油的苏敏、戴耳机的张雨婷、翻书的我,还有她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吧。她们四个,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窗边,继续叠衣服。
门口的周晚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脸上,是暖的。但她的眼神,像是被冰封住了。
那天上午,我们五个就一直坐在各自的床上。
涂指甲油的苏敏继续涂指甲油,涂完了一遍又一遍。戴耳机的张雨婷继续背单词,背完了一个又一个。叠衣服的周晚晚继续叠衣服,叠好了一件又一件。
而我,继续翻那本日记。
那本我从来没见过的日记。
但我知道里面的每一个字。
因为那是我的日记。
不,那是她的日记。
不对——那是我和她的日记。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我坐在这里,翻着这本日记,但我知道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比我更像原本的我。她有我的记忆,我的习惯,我的喜好,我的恐惧。而我呢?我有什么?
我有这间宿舍。
我有这三年被困在这里的记忆。
我有每天重复这些无聊事情的枯燥。
还有——我有对离开的渴望。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那个人。
她也在看着我。
她脸上带着那种表情——惊恐、困惑、愤怒,还有一点点的绝望。我知道那种表情,因为我曾经也有过。
三年前。
我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另一个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林念。”
“哪两个字?”
“森林的林,思念的念。”
“你生日是哪天?”
“三月十二。”
“你最喜欢的颜色?”
“蓝色。”
“你最害怕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你最害怕被遗忘。你怕有一天,所有人都忘了你,只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一个地方,永远出不去。”
她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我说,“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知道的那些,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我也知道。”
这句话,她昨晚刚听过。
现在,轮到我说了。
五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408的,吃饭了!”
是楼长的声音。一个胖胖的女生,嗓门很大,人却很和气。
没有人动。
门口的四个人站着,一动不动。她们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我们五个人也坐着,一动不动。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喂!有人吗?苏敏?林念?吃饭了!”
苏敏——门口的苏敏——张了张嘴,想回答。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门口的苏敏把嘴闭上了。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你们……你们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张雨婷——门口的张雨婷——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看着她。
“到你们习惯为止。”
“习惯什么?”
“习惯你们现在的身份。”戴耳机的张雨婷说,“你们现在是我们,我们是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要住在这间宿舍里,做我们以前做的事。等到下一次游戏,你们就可以接替下一批人了。”
门口的几个人愣住了。
“下一次游戏?”苏敏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更久。要看什么时候再来人玩那个游戏。”
“那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
门口的几个人脸色都白了。
“不……我不要……”张雨婷哭了出来,蹲在地上,抱着头,“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妈……”
戴耳机的张雨婷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以为我们想吗?”她说,“我们也想回家,也想找妈妈。但我们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从我们玩那个游戏开始,就回不去了。”
门口的张雨婷哭得更厉害了。
戴耳机的张雨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哭过。刚被困在这里的时候,我天天哭。哭了一个月,哭到眼泪都干了,也没人理我。后来我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
她伸出手,擦了擦张雨婷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哭也没用。”
张雨婷抬起头,看着她。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一个泪流满面,一个面无表情。
“你……你叫什么名字?”张雨婷问。
“我叫张雨婷。”她说,“和你一样。”
“不,我是问……你原来的名字。”
戴耳机的张雨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涩,很无奈。
“我忘了。”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重新戴上耳机。
“忘了?”
“忘了。”她说,“困在这里太久,就会慢慢忘记以前的事。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从哪里来,忘记想往哪里去。到最后,你就真的变成她了。”
她指了指门口的几个人。
“变成你们。”
门口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坐在床上,翻着那本日记,忽然开口了。
“她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困在这里三年了。”我说,“三年里,我每天都翻这本日记。日记里写的那些事,我一开始都记得很清楚——哪年哪月哪日,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什么心情,我为什么写这些。但后来,慢慢就模糊了。到现在,有些事我已经分不清是日记里写的,还是我自己经历过的。”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那个“我”。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她没有说话。
“我最害怕有一天,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时候,我就真的变成你了。”
她的脸色变了。
“但你现在就是我。”我说,“你很快就会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那天下午,门口的四个人终于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我们这边,是坐在门口的地上。她们背靠着门,挤在一起,像四只受惊的小兽。
我们五个人继续做自己的事。涂指甲油的苏敏涂完了指甲油,开始看手机。戴耳机的张雨婷背完了单词,开始写作业。叠衣服的周晚晚叠完了衣服,开始收拾书桌。
而我,继续翻那本日记。
我不知道翻了多少遍。每一页都翻得卷了边,每一个字都看得能背下来。但我还是翻,一遍又一遍。因为不翻这个,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门口的四个人,偶尔说几句话。
“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
“能跑吗?”
“门打不开。昨晚试过了。”
“窗户呢?”
“四楼。跳下去会死的。”
“那……那我们就一直待在这儿?”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周晚晚——门口的周晚晚——开口了。
“你们……你们这三年来,就一直这样?”
叠衣服的周晚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吧。每天做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过一样的日子。偶尔有新的人住进来,我们就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上课、吃饭、睡觉、聊天。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吵架,看着她们和好。然后她们毕业了,走了,新的人又来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
“我们就像这间宿舍的一部分。墙上的裂缝,地上的划痕,窗户上的灰尘。没人注意我们,但我们一直都在。”
门口的周晚晚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又问:“你们……你们不恨吗?”
叠衣服的周晚晚想了想。
“恨过。一开始很恨。恨那个游戏,恨这棵树,恨这间宿舍,恨所有还能离开的人。但后来就不恨了。因为恨也没用。”
她看向门口的四个人。
“就像哭也没用一样。”
门口的四个人沉默了。
那天晚上,灯又亮了。
不是日光灯,是桌上的台灯。苏敏开的。她涂完了指甲油,开始玩手机。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是一小块惨白。
我合上日记本,看向门口的四个人。
她们还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挤在一起。
“你们不饿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渴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困吗?”
苏敏——门口的苏敏——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不敢睡。”
“为什么?”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你们怕睡着了,醒来就更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了。”
她的脸色变了。
“对吗?”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笑了笑。
“没用的。你们早晚会习惯的。”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睡着。
我只知道,灯一直亮着。台灯、手机、充电宝——所有能发光的东西,她们都用上了。
光很亮,但她们的脸色,却越来越暗。
六
第二天,有人来敲门。
不是楼长,是隔壁宿舍的女生。
“408的!你们昨天怎么没去上课?老师点名了!”
没有人回答。
门口的四个人挤在一起,一动不动。我们五个人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敲门声又响了:“喂?有人吗?”
苏敏——门口的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了她一眼。
她把嘴闭上了。
“奇怪……”门外的人嘀咕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们继续沉默。
过了一会儿,张雨婷——门口的张雨婷——忽然开口了。
“我们……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
“我们不能出去吗?”
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看着她。
“门打不开。”
“但昨天还能开……”
“昨天是昨天。今天不是了。”
门口的张雨婷站起来,走到门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把手动了。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门口的四个人都愣住了。
她们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的走廊,看着走廊尽头隐约可见的楼梯间。
自由就在眼前。
只要走出去,就能离开这里。
没有人动。
苏敏——门口的苏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等等。”
开口的是涂指甲油的苏敏。
门口的苏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们可以走。”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但你们要想清楚,走出去之后,你们是谁。”
门口的苏敏愣住了。
“你们现在和我们长得一样,穿得一样,连记忆都和我们一样。你们走出去,别人会认你们吗?你们的室友会认你们吗?你们的朋友会认你们吗?你们的家人会认你们吗?”
涂指甲油的苏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们走出去,要么被认为是疯子,要么被认为是冒牌货。你们会失去一切——身份、名字、过去、未来。你们会成为没有户口的人,不能上学,不能工作,不能回家,不能做任何事。”
她伸出手,指了指门外的走廊。
“你们确定要走出去吗?”
门口的苏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但她没有迈出那一步。
“你们可以试试。”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但我要告诉你们,三年前,也有人试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周晚晚——那个正在叠衣服的周晚晚。
“就是她。”
门口的周晚晚愣住了。
“她当时也想跑。门开了,她跑出去了。但跑出去之后呢?她发现没人认得她。她的室友说她不是周晚晚,她的老师说她不是周晚晚,她的家人——她打电话回家,她妈妈说,你别骗我,我女儿就在我旁边。”
叠衣服的周晚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门口。
“后来呢?”门口的周晚晚问。
“后来,她又回来了。”叠衣服的周晚晚说,“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这间宿舍认得她。”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苦涩。
“只有这间宿舍,知道她是谁。”
门口的周晚晚没有说话。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把手。
门又自己关上了。
那天下午,门口的四个人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坐到了椅子上。
不是我们的椅子,是她们自己的——那四张靠墙放着的空椅子。那是给“未来的人”准备的,每个住过这间宿舍的人都知道,那四张椅子从来没人坐。
但她们坐了。
她们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不说话。
我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涂指甲油的苏敏涂完了指甲油,开始刷手机。戴耳机的张雨婷背完了单词,开始预习明天的课。叠衣服的周晚晚叠完了衣服,开始发呆。
而我,继续翻那本日记。
过了很久,苏敏——门口的苏敏——开口了。
“你们……你们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涂指甲油的苏敏抬起头,看着她。
“做什么?”
“比如……比如想办法出去?比如找人来救我们?”
涂指甲油的苏敏笑了。
“没用的。我们试过了。”
“试过什么?”
“试过所有办法。喊人、砸门、跳窗、报警、烧纸、念经、请神——全都试过。没用。”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你知道吗,我们刚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想尽一切办法要出去。但后来我们发现,这间宿舍就像一个盒子。我们被装在这个盒子里,怎么折腾都没用。”
“那……那你们就这么认命了?”
涂指甲油的苏敏抬起头,看着她。
“不认命,又能怎样?”
门口的苏敏沉默了。
那天晚上,灯又亮了。
还是台灯,还是手机,还是充电宝。
门口的四个人挤在一起,坐在椅子上,不敢睡。
我们五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脸上,是一块一块的白。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了。
“你们知道那个游戏,为什么要对着槐树喊名字吗?”
没有人回答。
我继续说:“槐树是鬼树。槐字,木旁有鬼。老槐树更是如此,年头越久,阴气越重。午夜十二点,是阴阳交界的时候。那时候对着槐树喊自己的名字,就等于告诉那边的自己,你愿意和她交换。”
我顿了顿。
“但我们喊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你们记得吗?”
涂指甲油的苏敏开口了:“记得。我们当时也觉得奇怪。按规矩,喊了名字就该有反应,但什么都没发生。”
“对。什么都没发生。”我说,“但回到宿舍之后,我们就在了。”
我坐起来,看着她们。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游戏真的有效,为什么喊的时候没反应,回来之后反而出事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除非……”我说,“除非我们喊的时候,已经有反应了。只是我们没发现。”
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看向窗外的老槐树。
月光下,那棵树的轮廓格外清晰。巨大的树冠,扭曲的枝干,还有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想去看看。”我说。
“看什么?”
“看那些名字。”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
涂指甲油的苏敏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戴耳机的张雨婷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叠衣服的周晚晚没动。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在这儿等你们。”
门口的四个人也站起来。
“我们……我们也去?”苏敏问。
我看着她们。
“随你们。”
我走向门口,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我走出去,她们跟在我后面。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七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们每下一层都要跺一下脚。
一楼的门开着,外面是那片空地。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老槐树还是那个样子,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我走到树前,举起手机,照亮那些字。
新的刻痕还在。苏敏、张雨婷、周晚晚、林念——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但我看的不是这些。
我看的是旁边那些旧的。
“你们看这里。”
她们围过来。
我指着树干上的一片刻痕。那些字很老了,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
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周晚晚。王瑶。李思思。陈果。
“这是三年前的。”我说。
涂指甲油的苏敏凑近了看:“王瑶……李思思……陈果……就是你说的那三个人?”
“对。周晚晚的室友。”
门口的四个人里,周晚晚——门口的周晚晚——走过来,看着那些名字。
“这是……这是我室友的名字?”
“对。她们三个,现在应该都在某个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我看着她,“但她们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门口的周晚晚脸色发白。
我继续往下看。
树干上还有很多刻痕,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树皮上长出的疤。
“这里还有。”戴耳机的张雨婷指着另一片。
我走过去,照亮那些字。
四个名字。刘敏。赵雪。孙雪。李雪。
“这是哪一年的?”涂指甲油的苏敏问。
“不知道。可能五年,可能十年。”
我继续往下看。
越往下的刻痕越老,有些已经被树皮长合了,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但只要是能看清的,都是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层,只看到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像是无数人的签名,又像是无数人的墓碑。
“你们发现了吗?”我直起身,看着她们。
没有人说话。
“每一层都是四个名字。”我说,“从最老的到最新的,全都是四个名字。这说明什么?”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着我:“说明每次游戏,都是四个人一起玩。”
“对。而且每次游戏之后,那四个人就会被替换。然后那四个被替换的人,就会困在这间宿舍里,等下一次游戏。”
我回头看向宿舍楼。
四楼的那个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那是我们的宿舍,408。
“但有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如果每次游戏都是四个人一起玩,那每次替换之后,宿舍里应该只剩下四个被困的人,等着下一批人来替换。”我看向她们,“但我们有五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我们有五个。
我、涂指甲油的苏敏、戴耳机的张雨婷、叠衣服的周晚晚——这是四个。
那第五个是谁?
涂指甲油的苏敏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三年前被困在这里的,应该是四个。可我们住进来的时候,只有你们四个——你们是那个游戏的新玩家,你们是来接替我们的。那我们四个,应该就是三年前被困的那四个。”
我看着她。
“但我们是五个。”
月光照在我们脸上,冷冷的。
门口的周晚晚忽然开口了。
“你们……你们数过吗?”
“数过什么?”
“树上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那棵树。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一层叠着一层,数都数不清。
“你们数过有多少层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如果每次都是四个名字,那这里应该有多少层?一年一次?还是几年一次?从这棵树种下到现在,有多少年?有多少人玩过这个游戏?有多少人被困在这里?”
她看着我。
“你们真的是三年前被困的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前?
我真的记得自己是三年前被困的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日记本——我什么时候把它带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直拿着它,翻它,看它,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日记本很旧了。封皮磨破了,书脊上的字迹也模糊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写着——
2024年9月15日。
我愣住了。
今天,是2024年9月16日。
昨天,我们玩的游戏。
那这本日记,为什么会有今天的日期?
我往后翻。
还有一页。
再往后翻。
还有一页。
再往后翻。
一页一页,一直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我看到了前面那一页的日期——
2025年3月12日。
我的手开始发抖。
2025年。
那是明年。
八
“你怎么了?”
涂指甲油的苏敏走过来,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我忽然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三年前?
还是更久?
“这本日记……”我开口,声音很哑,“日期不对。”
“什么日期?”
我翻开最后一篇日记,指给她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
“今天才9月16。”我说,“但这篇日记,是9月15。”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又怎样?你记错了吧?”
“不可能。我每天都翻这本日记,每一页我都记得。”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确定?”
我确定吗?
我低头看着那篇日记,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我的字。但写的那些事——
“今天和苏敏吵架了。她说我太敏感,什么事都往心里去。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的对。我就是这样,改不了。”
这是昨天发生的事吗?
昨天……昨天我们吵架了吗?
我想不起来了。
我继续往前翻。
“今天看到一棵树。很老很老的树。叶子是黑的,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我想把名字刻上去,但找不到刀。”
这是哪一天?
我从来没有在老槐树上刻过名字。
我没有刀。
我往前翻。
“今天又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窗外的月亮很圆,但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这间宿舍,看到这四张床,这四个书桌,这四个衣柜。看了三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三年?
哪个三年?
我翻到更前面。
“今天是我被困在这里的第1000天。我不知道还要困多久。也许永远。”
1000天?
三年多。
那是哪一年?
我翻到第一篇日记。
日期写着——2021年9月16日。
2021年。
三年前。
不对。
三年前是2021年?
那现在是2024年。
我已经困了三年?
不对。
昨晚我们玩的游戏。
昨晚是2024年9月15日。
我被困了一夜。
那这本日记,为什么会有2021年的第一篇?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没事吧?”涂指甲油的苏敏看着我,眼神有点担心。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和苏敏一模一样。
但我忽然想起来,我认识她多久了?
三年?
还是更久?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苏敏啊。”
“哪两个字?”
“苏州的苏,敏捷的敏。”
“你什么时候被困在这里的?”
她想了想,然后说:“三年前。”
“三年前的哪一天?”
她又想了想。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我……我想不起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我怎么会想不起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又看向其他人。
戴耳机的张雨婷,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叠衣服的周晚晚,站在宿舍楼门口,正看着我们。
门口的四个人,挤在一起,脸色发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四个,”我看向门口的四个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她们愣了一下。
“苏敏啊。”
“张雨婷。”
“周晚晚。”
“林念。”
她们回答得很快。
但我知道,她们不是真的苏敏、张雨婷、周晚晚和林念。
她们是昨晚刚被困在这里的人。
那真的苏敏、张雨婷、周晚晚和林念呢?
她们在哪儿?
我看向涂指甲油的苏敏。
“你是真的苏敏吗?”
她没有回答。
我又看向戴耳机的张雨婷。
“你是真的张雨婷吗?”
她也没有回答。
我又看向叠衣服的周晚晚。
“你是真的周晚晚吗?”
她低下了头。
我又看向自己。
我是真的林念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里这本日记,日期不对。
我只知道,我翻这本日记翻了很久,但我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翻它的。
我只知道,我困在这里三年了,但我想不起来,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叫林念,但我越来越不确定,这个名字是不是我的。
“你发现了吗?”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很模糊,但我能看到她的轮廓。
和我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问。
她笑了笑。
“我是你。”
“你胡说。”
“我没胡说。”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我就是你。你是三年前被困在这里的那个林念,我是昨天刚被困在这里的那个林念。”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
“但你知道吗?”她说,“你不是三年前被困的。”
我愣住了。
“你是一年前被困的。”
“不……”
“你也不是一年前被困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困在这里很久了。久到你自己都忘了有多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那棵树。”她指向老槐树。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你仔细看。”
我凑近了看。
那些名字,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很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念。
在那一片刻痕的最
我继续往上找。
又看到一个林念。
再往上。
又一个林念。
再往上。
又一个。
再往上。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我不知道看到了多少个林念,只看到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从树干的最底部,一直堆到树干的最顶部。
每一层,都有一个林念。
每一层。
都是林念。
我的手抖得厉害,连手机都拿不稳了。
“你明白了吗?”那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无数个我。
无数个林念。
她们站在老槐树下,密密麻麻的,从树干的最底部,一直排到树干的最顶部。
每一个都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每一个都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
每一个都梳着和我一样的头发。
每一个都戴着和我一样的发卡。
她们看着我。
无数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们都在等你。”最前面的那个我说。
“等……等我做什么?”
“等你明白。”
“明白什么?”
她笑了笑。
“明白你是谁。”
九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宿舍的。
我只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看着四周。
涂指甲油的苏敏坐在床上涂指甲油。戴耳机的张雨婷坐在床上背单词。叠衣服的周晚晚站在窗边叠衣服。
一切如常。
门口的四个人,坐在那四张靠墙的椅子上,看着我们。
她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困惑,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醒了?”涂指甲油的苏敏抬起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
昨晚的事?
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想了想,只能想起一片模糊。老槐树,月光,名字,很多人。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我不太记得了。”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昨晚出去之后,就一直在那棵树下站着。我们叫你,你也不理。后来天快亮了,你自己走回来的。回来之后就睡了,一直睡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