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谁没有死?”嬴驷怀疑自已听错,抓紧她的胳膊。
“我父亲、大哥的公伯没有死,他还活着!”嬴玉被抓疼了大声说。
“当真?当真!”嬴驷脑子是懵的。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接连问了好几声。
嬴玉重重点头,将当日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上苍怜我,上苍怜我!”
嬴驷又惊又喜,眼角泪水滑落,“太好了,公伯还活着,我在朝中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
公伯还在,这盘死水说不定能盘活。
“玉儿,快,带我去见公伯。”他迫不及待想要去见嬴虔。
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站在自已这边的盟友。
咸阳城郊,一处农庄内。
嬴虔坐在亭子内,正在摆弄着几根树枝。
“公伯!”
嬴驷见到嬴虔真的好好的活着,欣喜若狂,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人怀中。
他是嬴虔从小带大的,见嬴虔如见父亲。
不,两人之间的感情比嬴渠梁还深。
“驷儿。”
嬴虔轻轻拍了拍人的肩膀,声音沙哑,“多日不见,你瘦了很多。”
嬴驷心中说不出的感动。
公父离世,公伯是唯一一个关心他身体的人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当了秦国国君才知道国君的难处。”嬴驷下意识倒苦水。
嬴虔深知他的处境,指了指石桌上由十几根树枝搭建起来的架子。
嬴驷看过去。
只见嬴虔快速抽掉最中间、最粗的一根树枝,架子依旧完好无损。
嬴驷不解,“公伯此为何意?”
嬴虔将树枝递到嬴驷手中,“这个架子就是秦国,这根看似是支柱的树枝就是商鞅。”
“抽出支柱,木架依旧屹立不倒。”
嬴驷第一次听这种言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木架。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浮现。
他亲手将支柱放回木架中,然后颤颤巍巍地抽出。
木架不倒。
那是不是代表着……
他深吸口气,“公父的意思是说,即使没有商鞅,秦国也能依法运转。”
嬴虔是要他杀了商鞅啊!
“这不对……”
嬴驷一直以来的世界观被颠覆,一时间心底竟然有些害怕。
“商君和秦法密不可分,不能杀……”
杀了商鞅容易激起民愤,他这个国君的位置坐不稳。
还有没了商鞅牵制,甘龙那群老家伙肯定要复辟祖制。
“不行、商君不能杀,秦国离不开商君。”嬴驷再次喃喃自语。
嬴虔轻笑声,“以前我也是这样认为,但经过二十多年的时间,老夫看清一件事。”
在嬴驷好奇的眼神里,他语出惊人。
“商鞅是商鞅、秦法是秦法,商鞅必须死,秦法必须拥护。”
嬴虔声音透着一股冷意,“只有杀了商鞅,老氏族们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那口怨气。
他们才会转头拥护秦法,才能化解老氏族和秦法之间的仇恨。”
“秦国不能没有变法,变法是秦国强国之本。
秦国不能没有氏族,氏族掌握大片封地,掌握文化传承。
但是秦国可以没有,已经完成变法使命的商鞅。”
赢虔声音沉重,“嬴驷,这就是大局。”
秦国国君应该有的大局。
嬴驷与人对视,忽然觉得公伯变得很陌生。
印象里的公伯光明磊落、豪迈洒脱的上将军,什么时候变成了深谋远虑,心思深沉的政治家了?
他要我杀商鞅,是为了秦国大局,还是公报私仇?
嬴驷的心更加乱了。
见人迟迟没有回话,嬴虔知他是怀疑自已的动机,当即下了一剂猛药。
“商鞅活着,你永远都无法成为秦国国君。”
嬴驷想到近来自已的处境,心中动摇。
他思索片刻后问:“商鞅若死,老氏族在朝中一家独大,公父认为当如何?”
“挑起矛盾,让变法派和老氏族互相争斗,消磨实力,趁机提拔自已的人上位。
届时就算商鞅死了,君上自已的势力培养起来,再加上老夫在军中的影响力,足以扼制老氏族反扑。”
“那变法……”
“坚决拥护、绝不可变!”嬴虔语气坚定。
变法是秦国根基,他要秦国强!
嬴驷心中稍稍松口气,打消对嬴虔的怀疑。
“容我想想……”
夜色深深,一轮明月高悬。
轮值的内侍打了个哈欠,站着都睡着了。
嬴驷却失眠了。
他脑海里不断响起白天公伯的话。
那两道声音再次响起。
“商鞅功高震主,他不死谁死?”
“商君是你的老师,他是变法功臣、托孤重臣,你不能杀了他。”
“当初劝过他急流勇退,拿着钱财离开秦国,是他自已狂傲自大不肯离开,死了怨不得你!”
“嬴驷,那是商君啊,你心中敬畏的商君,百姓拥护的商君,想想杀了他秦国百姓怎么看你?白夭夭怎么想你?”
“一个女人而已,你是秦君,只要你想,你可以有几百个女人!”
嬴驷下意识摇头。
“秦国大局、帝王权术,成为国君的道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你日后要率领大秦锐士东出函谷、问鼎中原。
现在竟被一个商鞅拦住,犹豫不决。
你根本不配做秦国的国君,早点把国君之位让给商鞅!!!”
这话戳中嬴驷的痛处,他怒吼一声。
“本公乃穆公后裔,大秦正统,商鞅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做秦国国君?!”
“为了秦国大局,商鞅必须死!”
脑海里的另外一道声音彻底消失,嬴驷话说出口,自已都愣了下。
他全身大汗淋漓,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现在梦醒了。
嬴驷看着桌子上的木架子,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做出决定。
“商君,不要怪嬴驷……”
三日后,商鞅主动请辞。
嬴驷刚刚做出决定,现在计划全被打乱,一时间慌了神,连忙挽留对方,勉强将人留住。
商鞅回到府邸,再次将那份房契交给赵彦。
“赵兄,我已经向君上请辞,处理完手中的事情,将离开咸阳归隐眉县。
你替我先行,我不日就到。”
赵彦根本不信,“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这个时候绝不可能请辞离开秦国。”
现在朝中局势复杂,双方斗得水深火热,商鞅身为变法核心人物,就算有心要离开,嬴驷也不会放人走。
他拍了拍人的肩膀。
“别再浪费心思骗我走了,相比有山有水有桃花的地方,我更想留在你身边。”
“就像当初,你毅然决然要留在秦国一样。
你有你的理想抱负,我也……”
赵彦声音停顿片刻,没有想到自已的理想是什么。
只能改口说:“我也有我要坚持的事情,侠者重诺,纵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