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晒谷场静悄悄，两千多人陷入沉思。
白、孟两族族人，抵制过变法、触犯过变法、被变法保护过。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变法对秦国的重要性。
老秦人想要吃饱肚子，秦国想要揙死六国，都离不开秦法。
秦国太子之位空置十多年，公子华、公子疾为什么不去争一争？
是他们不想吗？
是他们无法担当国之重任。
眼看秦国刚打了大胜仗，或许很快就能东出函谷，完成列代先君遗志。
今日杀了唯一有能力的嬴驷，秦国未来怎么办？
难道退回西陲之地继续养马？
他们不甘……
老秦人不甘！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白龙沉重而又苍老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打破晒谷场的沉默。
少部分人认同他的说法。
但绝大多数还是摇摆不定。
白夭夭则一直盯着地上那把剑，眼神中的恨如寒冰般锋利刺骨。
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也没人教她那些大道理。
她只知道自已和阿弟没了父亲。
父亲死了，凶手凭什么还活着？！
嬴驷该偿命！
此时。
孟氏族长孟义拄着拐杖，来到白龙身边。
他笑骂道：“老泥鳅，你这个老家伙，还记不记得以前咱们跟着灵公、献公上战场打仗的日子？”
“当然记得。”
白龙瞪他，压低嗓音，“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回头再说。”
孟义却像是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说着。
“咱们那会哪有什么青铜长剑，叫上同乡拿着木叉子、锄头就是干。”
孟义回想以前，嘴角浮现一丝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魏国打仗老狠了，秦国败仗吃得多、不过也侥幸赢了几次。
咱们俩在战场上长大，砍过人、受过伤、喝过酒、干过架……”
白龙想阻拦他，可想到以前把马粪扔到孟义脸上，莫名笑了下。
“我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家伙，提起往事总是唠叨个不停。
小女娃，你等我说完再杀嬴驷也不晚。”
白夭夭思索片刻，最终点下头。
孟义想说的有很多。
“我记得那会，夜里睡不着，咱们七八个人一起在军帐里闲聊。
哪家的姑娘最好看、狗肉配什么最下酒、楚女的腰真有巴掌大小？
聊着聊着……
夜深了，聊得东西也变了。”
“魏武卒那身甲胄真硬，老子用锄头刨了好几下都没刨坏。”
“齐国的国君被杀了，
“听说魏国整了个什么变法，效果特别好，啥时候咱们秦国也来个？”
“咱们？好几代秦君跟个泥偶一样，被世族卿大夫把持朝政，啥也干不了。”
“你看穆公时期，谁敢多说废话？头都给他砍喽！”
“我不明白，咱们老秦人有血性、能打仗，为什么一直被魏武卒压着打？”
“要是给我一支像魏武卒一样的军队，我能打得周天子禅位！”
“就你？看到天子腿都吓软了，还得是老子来领兵打仗！”
“什么时候秦国能再出个穆公、能再来个百里奚就好了……”
………
“嘿！”
“那几个老不死的，早就死了。”
孟义说这些话时，咧嘴笑着，很是得意。
以前尿尿尿得没那几个家伙远，总算活得比他们久，赢了一次。
“还好老子能活，熬到秦国变强、熬到秦国有一支像魏武卒一样强大的大秦锐士。”
他说得云淡风轻，周围人却明白其中艰辛，忍不住哭了。
老秦人不容易。
秦国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付出了太多血和泪。
小石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泪水，“妇翁放心，现在秦国强大了，没人能欺负咱们。”
“现在是没有了。”
“十年、二十年、百年以后呢？秦国国策当如何？”孟义问他、问众人。
没有一个人能回答。
他们只是老百姓，只会种地、打仗，哪知道秦国国策是什么？
这是国君该考虑的呀。
“我这个老不死的，没几年活头了，国破家亡，被不被人欺负无所谓。
那以后你们呢？你们的孩子呢？”
孟义的话如同当头棒喝，白夭夭猛然惊醒。
就算不为了秦国，也要想想自已的小家。
嬴驷死了、老氏族卷土重来，变法不能继续。
秦国变回那个弱国，魏国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
到时。
她的阿弟怎么办？
他还那么小。
也要像两位族长一样，小小年纪拿着锄头、木叉子上战场吗？
这哪能抵挡住魏武卒的一刀……
弱就要挨打、秦国不能弱，只能变强。
嬴驷得活、得为了整个秦国，得为了他们的小家活。
想到这。
白夭夭咬紧嘴唇，好似懂了些什么。
孟义看着跪在地上的嬴驷，又看了看那把剑，哀声长叹。
“后继无人，国破家亡，还是以前一样被人欺负啊……”
“秦国……不会后继无人。”
忽然。
人群中响起一道沉闷的女子声音。
白夭夭拉着弟弟白子归站出来，她已经不哭了，只是眼尾有些泛红。
看向嬴驷的目光中有恨，又不止有恨。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她说。
白子归重复着她的话，略显稚嫩的声音却异常坚定，“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众人怒吼着。
嬴驷心中动容，抬起头望向白夭夭、白龙、孟义……
他看着每一张脸，努力记住每个人的样子。
“嬴驷的第二条命是老秦人给的，定不负老秦人！”
他颤声说完，“砰”的一声重重磕头，心中发誓。
嬴驷一定继承公父之志、力保商君之法，振兴大秦！
“为国弃仇，老秦人令人佩服。”商鞅感慨一声。
当日。
嬴驷在白家村举行加冠礼，消息很快传回咸阳太师府。
“老师，好消息，公子驷在眉县被重新立为太子了！”杜挚兴冲冲跑进来。
甘龙放下手中的竹简 ，眼中精光一闪。
“只是……君上让太子拜商鞅为太子傅。”
甘龙神色如常，并未放在心上，“拜谁为师不要紧，要紧的是，君上为什么突然召回太子？”
“老师的意思是说……君上身体快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