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不管不顾,你要知道现在的秦法,不是王道盛世之法,而是霸道战时之法。”
嬴驷若有所思。
商鞅对待他像是对自已的学生一般,悉心教导。
“战时法治必须满足两点要求。
第一量刑严苛从重处罚、有功即赏从丰奖励。
第二律法务必求稳,不能轻易修改律法,至少延续三代以上,形成强固的法之根基。”
嬴驷说的国情发生改变,律法也应当随之改变的问题。
商鞅在制定秦法时就考虑到了。
但是为了秦国能快速强大,他没得选。
秦国也没得选。
这是他们唯一的路。
商鞅拍了拍嬴驷的肩膀,寄予厚望。
“日后有朝一日,秦国能够一统天下,建造太平盛世,缺漏可补、秦法可修。”
嬴驷茅塞顿开。
“这段时间,我一度以为秦法是为了法而法,有苛刻之嫌。
今日听了商君的话才明白,秦法的制定,不仅是根据秦国国情,更是按照天下大势而定。”
嬴驷后退半步,恭敬的向人行礼,“多谢商君为我解惑。”
“公子明睿,国之大幸。”
商鞅眼神欣慰,在嬴驷身上仿佛看到了秦国的未来。
有储君如此,秦法后继有人,秦国可兴。
他再次恳求,“君上,请接公子驷回咸阳,立为太子。”
赵彦同样劝道:“一个国家为了内外安定,不能长时间空置储君之位。
如今公子驷成才,可堪大用。
请国君给太子一个机会,请父亲给儿子一个证明自已的机会。”
父子哪有隔夜仇。
嬴驷少时性情暴戾,死不悔改,嬴渠梁对人失望。
如今看他成熟稳重,隐约已有雄主之风,心中还是动了念头。
更何况两人不仅是父子,还是君臣。
嬴渠梁自从两个月前感染风寒,一直迟迟未好,感觉身体大不如前。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
变法怎么办?秦国又该怎么办?
“驷儿……”
“父亲!”嬴驷跪下,小声哭了起来。
一向严厉的嬴渠梁,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像多年前母亲拍打自已的后背时那般,轻轻拍了拍嬴驷。
“驷儿,咱们回家。”
“父亲!”嬴驷抱着他哭声更大了。
多年的恐惧不安,在一声声哭泣声中宣泄出来。
他终于有家了。
嬴渠梁就这么一遍遍轻拍他的后背,一言不发。
父爱沉默如山。
赵彦看到父子间感人的一幕,想到自已早死的老爸。
“太感人了,回头给老登烧几个蜘蛛娘、人马女战士过去,让他老人家在
嬴驷哭了好一阵才止住泪水。
他转身又冲着商鞅一跪。
“当年是嬴驷愚蠢无知,犯下滔天大错,险些毁了变法,今日特地向商君请罪。”
“人孰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商鞅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太子也不必挂怀在心,当向前看。”
“多谢商君宽宥。”嬴驷叩首。
嬴渠梁趁机提议,“驷儿既为储君,商君当为太子傅。”
甘龙、赢虔那些人如果知道嬴驷回到咸阳,一定会有所行动。
他要抢先一步,把太子和商鞅捆绑在一起,以防不测。
商鞅还未答应,一旁的嬴驷已经跪下,“嬴驷,拜见太子傅。”
话落,他又重重地一叩首。
商鞅看了看嬴渠梁,没有推辞答应下来,“太子请起。”
近日来一直压在心头的重石落下,赵彦心情大好。
“好了,现在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一起回去吃酒,小石头还在等着我们。”
“公父……我就不去了。”嬴驷犹豫一下说。
今日是白、孟两族大喜的日子。
如果他以嬴驷的身份出现在席间,会令很多人都不愉快。
嬴渠梁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嬴驷,你是秦国的太子。”
嬴驷怔了怔,“是,公父,孩儿明白了。”
嬴驷可以永远不见老三族的人。
但是。
秦国的储君不能怕见秦国的子民。
果然和嬴驷预想中的都一样。
当他和嬴渠梁一起出现在晒谷场,身份曝光的那一刻,热闹的气氛顷刻间冷清下来。
白、孟两族两千多族人,眼神愤恨的看着他。
如果不是有嬴渠梁和商鞅在,他们现在就能冲上来杀人。
白夭夭两眼通红,声音颤抖,“当年杀我父亲的是你?”
“是。”嬴驷看到白夭夭哭了,心里一阵抽疼。
“当年是我行事鲁莽,没有查清事情原委,乱法杀人,犯下大错,寒了三族的心。”
嬴驷冲着众人深深一拜,愧疚道:“嬴驷对不起三族。”
“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我阿爹就能活过来吗?”白夭夭崩溃的大喊。
周围人想起当年的事情纷纷落泪。
三十六条人命。
三十六个家庭家破人亡,女人没了丈夫、孩子们没了父亲。
现在罪魁祸首站在他们面前,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
他们不能接受!
“当年因你年幼,判你流放,现在你已经及冠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众人纷纷附和。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百姓们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看就要失控。
嬴渠梁倏地抽出腰间佩剑,用力插在地上,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嬴驷身为太子犯下大错,罪无可恕。
本公现在将此剑立于此,谁要杀他,绝不阻拦。”
嬴驷一言不发来到剑前朝着众人跪下,准备引颈受戮。
“但是在杀他之前,嬴渠梁还有两句话要说。”
嬴渠梁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一字一顿道:
“嬴驷已经拜商君为师,秦法需要他。”
“秦国也需要一位能担当大任的储君。”
此言一出,周围陷入一阵沉默。
半晌。
有人小声的说:“君上又不止他一个儿子。”
“难道就因为他要当国君,我们就不报仇了吗?”
“小时候就杀人,要是当了国君还不得吃人?”
“有商君做太子老师,太子一定会改过自新。”
“就是就是,大家不相信太子的德行,还不相信商君的能力吗?”
众人议论纷纷,分成两派不停争论。
最后。
白龙走了出来。
“大家伙还记得渭水尽赤,亲人们临终时都说了什么吗?”
众人眼神疑惑,不明白白龙为什么突然提起八竿子打不着的旧事。
白河白西两兄弟最先回答。
“父亲让我们照顾爷爷奶奶,以他为鉴,不准私斗。
还要我们两个好好练武,将来夺回河西旧地、昭雪国耻,祭奠的时候不要忘记告诉他。”
“我阿兄说的是,老秦人要死也死在战场上。”
“我还记得白城伯伯,他告诫我私仇事小、国仇事大。”
“是啊,私仇事小、国仇事大。”
白龙重重地叹口气,“嬴驷杀人,咱们要他偿命说到底是私仇。”
“现在秦国需要一位能担当大任的储君,商君之法需要有人继承。
为了私仇杀一国太子,让变法后继无人,让秦国再次变成穷国弱民……”
“咱们就是秦国的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