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平宫内。
嬴渠梁凝眸，深陷韩魏两国的沙盘之中。
他脑海中不断推演两国交战的情况，时不时皱下眉头。
“大良造到。”
孙季一声高喊，把嬴渠梁思绪拉回。
“大良造来了。”
嬴渠梁抬头，刚想招呼人过来，忽然看到一旁脸上裹着纱布的赵彦。
“赵先生，你的脸怎么了？”
“被烧伤了，不碍事，君上先说说战况如何。”
“孙季，你去找医师拿最好的烫伤药。”
嬴渠梁吩咐完，才对两人说：“刚刚得到密报，魏王命庞涓率领十万精锐攻韩。
现在双方在新郑打了半个多月，还未分胜负。”
嬴渠梁问，“大良造，你觉得韩国能守住都城新郑吗？”
商鞅沉思片刻回答，“韩国这些年，经过申不害变法，国力有所提升，但是想要对抗魏国，还是有些困难。”
“韩国会败？”嬴渠梁又问。
商鞅摇摇头。
景监内务是一把好手，但是却看不懂天下局势，听他的回答，只觉得云里雾里。
“你一会说韩国守不住都城，一会又说韩国不会兵败。
这，这韩国到底败还是不败？”
赵彦同样不懂。
商鞅慢慢解释，“单靠韩国一国实力，确实无法长期抵挡魏国的攻击。
我想不久后，韩昭侯会向齐国、楚国求援。
楚国君主无能，为求自保，不会出手。
齐威王任用孙膑，手下贤才颇多，素有称霸之心，一定会出手援助韩国。”
“只要齐国出手，韩国就不会败。”
嬴渠梁怀疑，“齐国真的会出手吗？”
“一定会。”商鞅十分笃定。
“救韩不能让齐国称霸，反而会损耗自已的兵力，似乎对齐国没什么好处。”景监思量着说。
赵彦觉得有些道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齐国出手，所图为何？
商鞅拿起沙盘边上代表齐国标志的军旗，插在两军之间。
“齐国救韩，目的不在争霸，而在维持天下均势。”
“天下均势？”
三人同时附和，没明白商鞅话里是什么意思。
嬴渠梁拱手作揖，真诚请教，“还请大良造解惑。”
“当今天下，七国同存。
七国之间只有稍强稍弱之分，没有明显的一国强压列国，对列国存在压倒性的灭国危险，这就是天下均势。”
看到景监似乎还有些不明白，商鞅说得更加透彻些。
“天下均势的维系，在于各国之间的力量维系，相互制衡。”
“如果齐国坐视不理，不援助韩国，魏国成功灭掉韩国，国力大增，成为超强大国，将会打破天下均势。
魏王野心甚大，早就想吞并其余六国，放任他灭掉韩国，一家独大，日后齐国自身都将面临灭国风险。
孙膑之才不在我之下，鞅尚且明白的道理，他自然也明白。
所以齐国必定会发兵救韩。”
三人听完他的分析，隐约懂了。
“没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这么多。”赵彦感慨一声。
战国套路深，他想回农村。
商鞅沉声道：“弱国想要存活于世，唯有联手；强国想要维持地位，唯有制衡。”
“大争之世、向来如此。”
一个月后，密报再次传入章平宫。
嬴渠梁看完，把布条递给商鞅。
“果然如大良造所说，韩国向齐、楚两国求援，楚国拒绝，齐国答应援助韩国。
可奇怪的是，齐国没有立刻出兵。”
“齐国会不会不出兵了？”赵彦问出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商鞅注视着沙盘，沉思半晌。
他眼中一道精光闪过，“齐国要坐收渔翁之利。”
“齐威王答应救韩，可若是立刻出兵，魏国必败，韩国将顺势而起。
齐国需要的是一个弱韩，而不是强韩，韩国强大将威胁齐国地位。
君上试想一下，如果齐国延迟出兵呢？”
嬴渠梁顺着他的思路理下去，沙盘中的局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韩国必将死守、魏国必将死战。
双方相互消耗，两败俱伤。
既动摇了魏国的霸主地位，又损耗了刚刚经过变法，国力有所增强的韩国。
最后齐国出手救韩，不费吹灰之力赢下战争，在列国中树立威信，一石三鸟、坐收渔利。”
嬴渠梁佩服，好有远见的谋略，好厉害的孙膑！
同时他又有些庆幸，秦国地处西陲，紧靠魏国，没有在齐国附近。
否则有此人在，秦国绝无崛起的可能。
“那秦国现在又该做什么？”
“加速训练新军、加强变法。”
商鞅双眼闪烁，似有点点星火，“韩魏两国停战之时，就是出兵收复河西，昭雪国耻之日！”
嬴渠梁神色激动，眼眶微微发红。
当年公父战死，被迫议和，秦魏两国结下血仇。
他曾在国耻石前发誓，誓要血耻。
“这一天，秦国等了二十多年，终于要来了……”
三个月后，韩魏两国死战，双方死伤惨重，齐国发兵攻打大梁，围魏救韩。
庞涓得知是孙膑领兵攻打大梁，立刻放弃攻打韩国，率领将士救援大梁。
“十多年前，老夫输给了孙膑，被天下人嗤笑，这一次要一雪前耻！”
庞涓一路追赶，看到路上齐国用的灶逐渐减少，断定齐军溃败不堪一击，率兵继续追击。
公元前341年。
马陵之战，庞涓大败，十万精锐折损殆尽。
魏国失去霸主地位，齐国快速崛起。
此时的韩国。
韩武看着满城墙的士兵，脑海里不断闪过他们惨死的画面。
韩武精神彻底崩溃，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现在都死了……
死了！
“经此一战，韩国还拿什么变法强国，还拿什么争霸天下？”韩武仰头大喊一声，像是在问自已，又像是问老天。
“君上……只要你还在，韩国就还有机会。”申不害捂着流血的胳膊，劝人不要轻易放弃。
韩武扭头看了他一眼，一口鲜血猛地吐出。
“早知今日，悔不该听你之言，吞并郑宋……”
“君上！”
申不害神色大变，抱着气绝而亡的韩武，跪倒在地，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
法家法术势，术治依靠君主专治、权谋操控。
现在韩武死了，变法就死了。
变法死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申不害凄惨的笑了，“商鞅，我失败了，现在就看你的了……”
尾音落地，申不害毫不犹豫拔出佩剑自刎，以身殉法。
两个月后。
马陵之战，魏国大败的消息传入秦国。
商鞅与嬴渠梁站在咸阳宫高高的宫墙之上，眺望东方。
“君上，属于秦国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