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个人的能与不能不重要,大秦想与不想才是关键。”
“王室衰微、诸侯并起,天下动荡五百多年,一统天下千难万险。”
“大秦若是想东出与六国争锋,以至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绝非一代就能完成,必须经过数代人的共同努力。
商鞅非巫祝也,不能推测何年何月能完成此霸业。”
商鞅用三句话,回答他的三问。
嬴渠梁听明白了。
更听出人深藏话中的并吞八荒之志。
他趁热打铁,问出困扰心底许久的疑惑,“那大秦未来当如何?”
“只要大秦想,只要老秦人还在,代代秦君必须沿用新法,坚守法治、以待明君。”
“坚守法治、以待明君。”
嬴渠梁低声呢喃,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眉头蹙了蹙。
“坚守法治虽难,可终归有法可依,人力执行尚可做到。但想要明君却是难如登天。”
嬴渠梁见过太多父辈强盛,立下基业,儿子昏聩以至国家衰弱的例子,深知明君不可多得。
秦想要一代明君雄主,难度不亚于现在让强大的魏国主动割让河西。
商鞅不认同地摇摇头,“鞅,不以为然。”
“父强子弱,挥霍祖宗基业,多为随波逐流,心中无谋之辈。”
“可若是国之大者早早已经定下了呢?”
“何意?”
“君上试想一下,大秦坚守法治,国家依法治国,朝野上下有法可依,人人遵循法度。
纵然出现两代平庸之主,大秦照样可以运转,根基牢固、国本仍在。
但在这期间,大秦只要有一代雄主崛起,加上秦国强大的国力,大秦铁骑便会踏碎六国,一统天下!”
商鞅难掩激动之色,仿佛已经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一统六国。
大秦男儿、勿忘东出;兵出函谷、剑指六国。
吞并八荒、横扫六合;至此天下、唯有大秦!
他们这一代没有走完的路,那就交给二世、三世、十世、百世!
世世无穷尽、代代不相忘!
六国的天下,终将会成为大秦的天下!
嬴渠梁听完热血澎湃,对未来渐渐清晰,“积攒国本、奋数世余烈,以待明君。
左庶长远谋,解渠梁之疑,定秦百年大计,当受嬴渠梁一拜!”
言罢。
嬴渠梁红着眼眶,冲着商鞅深深一拜。
他的路。
大秦未来的路。
嬴渠梁知道该如何走了。
商鞅回礼作揖,言辞恳切道:
“商鞅不遇到秦君,不过法家无名学子,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能遇到秦君,是商鞅之幸。”
“秦国不遇先生,诸侯卑秦人人鄙夷,绝无成就霸业的可能,能遇到先生,亦是秦国之幸。”
君臣两人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彦看着两人想。
商鞅与秦、秦与商鞅;密不可分、互相成就。
这或许就是天意。
风声萧萧、雨声渐小,天晴了。
嬴渠梁亲自送商鞅等人出去。
此时殿外门前多了两道少年身影,嬴驷、小石头正在用木剑比武。
两人见他们出来立刻停手,正欲上前行礼,嬴渠梁先一步开口。
“你二人继续。”
“是。”
两人同时应了声,继续比试。
“用木剑虽安全,可也少了几分凶险与鲜血。”赢虔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看向赵彦。
这家伙又点他呢。
不过。
小石头这朵温室长大的娇花,也该见见风雨。
赵彦说:“大战在即,比试确实不能再向从前那般,咱们两个也过两招,让两个小家伙长长见识。”
“正有此意!”
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似乎达成协议。
利剑出鞘、招招必杀!
小石头看了心惊,“以前太子傅与师傅比试,两人下手都未曾像现在这般凶狠,今天这是怎么了?”
嬴驷端望半晌,琢磨着说:“他们不像是在比试,更像是两名战场厮杀的士兵……”
他抬头看向身后嬴渠梁,见父亲没有出声阻拦,心中更加疑惑。
直到——
赢虔胳膊受伤。
“你们两个小子看好了,战场上没有手拿木剑的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记住太子傅的话,战场不同平时,处处杀机、凶险万分,你要做活着回来的那个人。”
赵彦回望身后,叮嘱小石头。
小石头短暂的愣了下,从师傅的话中极快反应过来,激动万分。
“小石头明白!”
大秦要打仗了……
他要像当年父兄一样上战场了!
两人比斗正酣。
商鞅看罢忍不住称赞,“两人悍勇,大秦之幸。”
嬴渠梁没回应,眼神落在嬴驷身上怔怔出神。
商鞅瞧见问:“君上一直看着公子,可是有心事?”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左庶长。”
嬴渠梁收回目光忧心道:“前些天,甘龙将眉县封地献给了太子,本公得知后心中总觉得不安。”
“此举并未触犯新法,君上不必多虑。”商鞅回答。
“希望是本公想多了……”
次年。
魏惠王命庞涓率兵十万,再度对赵出兵、势要一雪前耻、攻下邯郸。
消息传入栎阳的第二日,商鞅率兵离开王城。
洛水之西、频阳。
商鞅率军到达当天,召开会议。
“元里常备守军多少?”他问。
“常备两万守军。”守将王沉又补充一句。
“不过两国边境时常交战,各村落尚有自发组织的队伍,大概也有个几千人,零零总总加起来,可上阵者大概有三万人。”
“敌军三万,我方四万,优势在我们,拿下元里轻而易举!”小石头第一次上战场,兴奋得忍不住插嘴。
王沉等频阳守军听得直皱眉。
“哪来的无知小子,在此口出狂言!”
王木训斥一声,正要把人赶出去,赢虔抬手示意人退下。
他说:“我们身为攻城方,士兵本就该比守城方多。
如若选择攻城而非野战,兵力耗损严重,这多出来的一万兵,算不得什么优势。”
赢虔教育完,商鞅又紧接着教育。
“城濮之战、柏举之战,都是以少胜多的例子。
兵者诡道也,就算我们在人数上有优势,也不能掉以轻心。”
“小子妄言,多谢太子傅、左庶长教诲。”
小石头脸上躁得通红,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紧紧拽着赵彦衣袖。
赵彦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不要急。你未来要走的路还很长,此次上战场只需做到两点。
一、奋勇杀敌。
二、多看多学少说话。”
“师傅,我明白了。”
小石头用力点点头,心中不断重复默念:奋勇杀敌、多看多学少说话。
心底那股兴奋劲渐渐压下去,神色恢复正常。
赵彦都看在眼里,对他表现还算满意。
看样子是听进去了,心性尚可。
等这一仗打完,回去给小家伙找几本兵书看。
他的徒弟又岂会是无能之辈,保不齐日后还真能当个大良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