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商鞅所料,嬴渠梁最终扛住了旧士族的巨大压力,并未特赦两族重犯。
次日日落黄昏。
渭水之畔,刑场修建完毕。
眉县成千上万的百姓,穿过田埂涌向渭水刑场。
“听说白、孟两族私斗,死了好些人。左庶长大怒,抓了七百重犯要杀头!”
“老王头你少在这危言耸听,两族私斗哪至于杀那么多人。”
私斗在秦已有百年之久。
在老秦人眼里就不算个罪!
“就是就是。”
“你们要是不信,跟我一起去渭水草滩。”
此时渭水草滩已经聚集许多人。
白、孟两族,男女老幼三千多人身穿丧服,举着经幡,边走边哭。
“孟族长,我只有这么一个阿弟。
他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你再想想办法,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他好不好?”
“娘、我要父亲、我要父亲呜呜呜……”
“小河、小西乖乖的不要哭,马上就能见到父亲了。”
“我的儿……”
妇女和孩子们的哭声,哭得在场不少人心生不忍。
就连赵彦都有一丝动摇,生出放人的念头。
他下意识看向商鞅。
对方脸上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平静到在赵彦看来甚至有点冷漠。
商鞅看了看日晷下令,“时辰已到,押送七百重刑犯入刑场。”
春风拂过,渭水起了波澜。
刽子手押送七百人来到刑场,亲属们哭声更大。
“父亲!”
白氏一族的那两个七岁孩童,看到父亲被捆着,急得挣脱母亲的阻拦,奔向父亲。
眼看就要抱住男人,一板长斧横在父子两人之间。
刽子手凶神恶煞的脸上,首次流露出同情。
他冲着小孩摇摇头,“小子们,不得扰乱刑场。”
中年男人沙哑着嗓子呵斥,“小河、小西,回去。回你娘身边……”
兄弟两个哭着摇头。
他们不回去,回去就没有父亲了。
“走!”
男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眼角泪光闪烁。
刽子手于心不忍,又怕高台之上的商鞅注意到这边,治两个小孩子扰乱刑场之罪。
这位左庶长老狠了!
可不会看孩子小就网开一面。
他收起长斧,用身体挡住兄弟俩视线,快速押送男子继续前行。
“父亲……”
“父亲!”
渭水之畔木桩林立,七百重犯绑在木桩上。
风吹动木桩上白布,也吹动白城鬓间白发。
骄傲了一辈子的老白城,此刻羞愧地低着头。
私斗犯法,他无颜面对族人啊!
“白、孟两族私斗重犯六十人、械斗重犯四百一十人、游侠参与私斗中重犯三十人、手持兵器杀人重犯二百人。
现已带到刑场,请左庶长判刑。”
商鞅展开竹简朗声道:“根据秦国新法,重犯者一律斩首!”
鼓声如雷,周围哭声变得更大了。
眉县百姓没了先前看热闹的悠闲,神色凝重地望着刑场上的犯人,心底生出一丝恐惧。
真要砍头啊?
他们以为就说着玩玩!
“商鞅,老子是老秦人,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小河、小西,不准哭!以后家中就靠你们了,好好孝顺爷爷奶奶、照顾好你们的娘。
以父为鉴,莫要私斗。
你们两个耕地之余还要勤加练武,长大后参军报国。
若有朝一日夺回河西之地,记得到我坟头说一声,让老子知道国耻已雪!”
他悔啊!
早知如此,不该私斗!
七百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留下遗言,遗言说什么的都有,可唯独没有一人喊冤叫屈!
白城脸上羞愤,涨得通红,“想我幼时便拿着锄头跟父亲上战场。
此后五十多年在军中奋勇杀敌,被献公称赞勇武。
如今六十却因私斗即将被斩首,不能战死沙场,是我白城之耻!是我之耻!”
白城越说越激动,一把挣脱绑在身上的麻绳。
“你要做什么?!”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刽子手。
“私仇事小、国仇事大;私斗耻辱、公战有功。”
“老秦人莫要学我私斗犯法!”
白城说完,一头用力撞死在木桩上以死明志!
商鞅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快步上前道:“白城、白禹、孟大牛等人临刑悔悟,特许族人祭奠。待行刑结束,可收尸首回村安葬。”
“左庶长之恩,白禹永世难忘!”
“多谢左庶长愿网开一面。”
“多谢左庶长、多谢左庶长!”
两族族人冲过来,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商鞅摆摆手示意众人起来,“我只是依法行事,尔等谢过之后不必再谢,速速离去。
否则犯妄言之罪,也要依法处置。”
跪在地上的众人听完怔愣在原地,每个人眼神复杂,想开口问又不敢。
他们看不懂商鞅。
说他无情无义,可又体谅亲眷,允许家人为其祭奠收尸。
说他有情有义,面对白孟两族族人的感恩,毫不留情,拿法令压人。
“左庶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人。”
白西擦干眼泪,声音低低的极其复杂,“商鞅天资刻薄、执法如山,他没有人情味。”
高台之上。
商鞅沉声下令,“行刑。”
日光下刽子手们举起开山斧,一斧砍下,几百个头颅同时落地。
商鞅呼吸加重,百姓们浑身一颤。
“真杀了……?”
“真杀了!”
眉县上万百姓望着草滩上一滩滩刺目的鲜血、滚落一地的脑袋。
从心底深处,第一次对新法产生浓浓的畏惧。
犯法者死。
不能犯法……
不能犯法!不能犯法!!!
黑旗猎猎、渭水尽赤。
商鞅眼尾微微泛红,缓缓闭上双眼。
七百老秦人走好……
再睁开。
他已经收敛情绪,又恢复平常冷静自持的模样。
“车错、司马疾,你们两个留下善后。”
“是。”
第二天。
七百人在渭水草滩被斩首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在整个秦国迅速传播。
秦国上下,第一次见识到商鞅之法的厉害,一时间无人再敢私斗。
与此同时。
商鞅命人贴出告示。
【两族重犯现已伏法,我将大开县廷大门三日,若有不服者、喊冤者、可入县廷请命伸冤。】
县廷后院。
赵彦烫了一壶酒,忧心忡忡。
“白孟两族死了几百人,不服的人多到能踏破县廷门槛。
你此时撤掉军队、张贴告示,万一这群人暴乱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