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回去时，正碰上商鞅牵马出府。
他走过来假装帮忙地询问，“这么快就去眉县？”
“车错、司马疾两人镇不住那群旧士族，我得赶快赶过去。”商鞅答。
“也不急在一时，不如吃过狗肉再走。”赵彦想在饭桌上好好劝劝他。
实在不行把人灌醉，拖到嬴渠梁赦免的命令下来。
商鞅回头深望他一眼，似要把人看穿。
赵彦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赵兄该不会想把我灌醉吧？”
“你怎么知道？？？”赵彦诧异，脱口而出。
这家伙开挂了？
商鞅倏地笑了笑，“赵兄赤诚，心中想什么脸上都表现出来。赢虔找你当说客，实在是找错了人。”
赵彦：“……”
果然不能和太聪明的人交朋友，心里想什么都被看穿了。
“咳咳……”
“既然被你看出来，我也不再拐弯抹角。”
赵彦变得严肃起来，“旧士族本就与你势如水火，杀了那七百人，你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商鞅不以为然反问，“我现在的处境难道就安全吗？”
“不安全，但好歹没有血仇。”他表情愈发严肃。
“明日斩首七百人，你与旧士族之间隔着七百条人命，绝无修复可能。
现在君上已经对你已经不满，万一再听信谗言，你的性命堪忧。”
赵彦分析得头头是道。
“赵兄觉得商鞅是傻子吗？”
“当然不是。”
赵彦说完瞬间愣住。
是啊。
商鞅不是傻子。
这么粗浅的道理，他明白。
聪慧如商鞅，怎么可能不懂？
对方是明知会死，却仍旧要坚持杀七百人……
“为什么？”赵彦急了。
一个聪明人，怎么干傻事呢。
“只要秦国变法能成功，鞅，死又何妨？”商鞅沉吟道。
力行变法、不避生死。
国耻字前历历在目，誓言从来不是随口说说。
从他踏上秦国土地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以身殉道的打算。
赵彦心中震撼，望着商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发达的人工智脑教他们趋利避害，如何最优解决问题。
他从来没见过商鞅这种人，明知会死却义无反顾，甚至愿意搭上自已的性命！
他不明白。
直播间五十万观众同样茫然。
这么做值得吗？
还没等问出口，商鞅又道：“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赵彦声音沙哑。
“有你这位顶级高手在，什么刺客、游侠，都别想伤我分毫。”
商鞅笑着把缰绳递到人手中，语气轻松。
“走吧墨家高手，护送我去眉县。”
他握紧缰绳沉声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一定会！
日昳、眉县县廷。（日昳为下午13:00——15:00）
平日只有二十人值守的县廷，此刻外面多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在周围巡视。
距离县廷二十米外。
白龙、孟义两位族长，带着上千族人，各个手拿器械守在县廷门口，大有进来抢人的架势！
车错急得走来走去，嘴里嘀嘀咕咕，“左庶长怎么还不来？”
“怕甚！”
司马疾觑了一眼白龙、孟义，冷哼道：“要是他们敢攻打县廷，那就都杀了！”
“真不知道你头顶着个脑袋干什么用的！”车错吐槽。
白、孟两家是秦国老士族，家族中人才辈出，不少任职军中、朝中。
而且。
关在监狱中的白城更是君上忘年交！
把人都杀了，他们两个以后还怎么在栎阳混？
司马疾就是个大老粗，根本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你管我长脑袋干嘛的，他们敢先动手，我就杀！”
“呵呵，不过量他们也不敢，装模作样罢了！”
“你……”
“都让开！”
车错刚张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白、孟两族让开一条路，道路尽头赵彦、商鞅策马而来。
“左庶长！”
车错像是看到救星，快步迎过去。
商鞅点下头，目光转向白龙、孟义，面容肃然。
“现在正是农忙时间，尔等不在田间耕种，手持器械在县廷门口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这话该我们问你！”
白龙站出来冷声质问，“你让车错、司马疾修建刑场，到底要干什么？”
孟义没说话，但是两眼紧盯着商鞅，同样在讨要说法。
“白城、孟涛等七百重犯，无视律法，持械斗殴，按照新法当斩首。”商鞅当着众人面宣判。
“斩首？！”
白龙、孟义异口同声。
不就死两个人，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
两族族人们一阵哗然。
“以前经常发生过两族械斗，从未判过斩首啊！”
“什么新法？我看就是商鞅公报私仇，打压我们旧士族。我们去找君上，让君上为我们白氏一族做主！”
“族长咱们也去找君上评理，大秦是老秦人的大秦，不是商鞅一个人的大秦！”
众人越说越愤怒，数道仇视的目光落在商鞅身上，要不是周围有军队，早就上来打人了。
白龙、孟义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我们走，去找君上！”
一群人乌泱泱的离开，起了些尘土。
赵彦看着干着急，“你就不拦一拦？”
“我拦得住他们，也拦不住其余旧士族。”商鞅目视前方眼眸深邃。
赵彦心中咯噔下，“你是说，西氏一族的族长也会去为七百人求情？”
“不止。”
“栎阳城中旧士族盘根错节，平时互相争斗，一旦触犯旧士族，他们又会团结起来。
此刻甘氏、杜氏、赵氏、西氏、王氏、樗里氏……
想来已经在君上面前，要求君上下令斩首三十名游侠重犯，赦免两族族人。”
赵彦听着都感觉压力大。
他轻叹一声，“君上应该很快就会答应旧士族的要求。”
嬴渠梁本就不想杀那么多人，面对众臣施压，一定会选择妥协。
可惜商鞅一心为秦国变法，甚至为此不惜搭上性命，到头来嬴渠梁先妥协……
“秦君不会。”商鞅坚定道。
“你就这么信君上？”赵彦费解，“别忘了，刚刚他还不让你杀白城。”
“我杀白城是出于国法、君上不让杀是出于私情。
秦君是英明的君主，两者之间孰轻孰重，很快就会想通。
方才我在时，他没有直接下令赦免白城，日后也绝不会下令。”
商鞅声音停顿下继续说：“君上曾说过，‘信君若信我，终其一生、绝不负君。’
君上信我、我亦信君。
君臣唯有相互信任，变法方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