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令中既有规定,那就应该依法判决,绝不容情。”
商鞅急匆匆赶来,冲着嬴渠梁拱手作揖。
他看到对方面色不虞,却仍旧不肯后退半步。
“还请君上莫要以情乱法。”
嬴渠梁本就不悦,这下脸彻底黑了。
好你个商鞅!
景监忖量下,找到个台阶。
“白城是位有才德的长者,应该不会故意触犯法律。
这次参与私斗,想必事出有因。
左庶长不如先查清楚,再依法量刑?”
“来时路上我已经听手底下人汇报过,双方是为争夺两村交界处的耕地、水源起争执,后来爆发大规模械斗。
这件事情非常明朗,因私人恩怨,触犯国法,无需再酌情量刑。”
商鞅顿了顿继续道:
“臣在来时已经命令车错、司马疾修建刑场,明日即可处刑。”
“你的意思是要杀了白城?!”嬴渠梁沉声问。
他把事情压下去就是想从轻处罚,没想到商鞅速度这么快,明天就要斩首!
商鞅不卑不亢,“君上此言差矣,不是我要杀了白城,而是他犯了律法,该按照律法判刑。”
嬴渠梁被气得不轻,瞪着他说不出话。
大殿内其余人噤若寒蝉,景监心里着急。
商鞅啊商鞅,你当真不会做人。
给了台阶就下,非犟的跟头驴一样!
半晌。
嬴渠梁情绪平复几分,换个方式问,“那七百人你准备决定如何判刑?”
“私斗重犯六十人、械斗重犯四百一十人、游侠参与私斗中重犯三十人、手持兵器杀人重犯二百人。”
“按新法当全部斩首。”
“七百人全杀?!”
这下不止嬴渠梁震惊,赢虔、赵彦也惊得说不出话。
为立法一下斩首七百人,放眼整个六国,都不曾发生过!
赵彦深吸口气,七百人中大多都是秦国旧士族。
全杀了,可就彻底得罪死了!
他悄悄用手拉了下商鞅衣袖,冲人摇头。
商鞅,给自已留条活路。
商鞅仿佛没看到赵彦的动作,“按律当全部斩首。”
平淡的语气落在嬴渠梁耳中,十分不近人情。
“商鞅!”
嬴渠梁大喝一声,胸膛上下起伏,“那些人绝大多数曾上过战场。
白城更是数次跟随先父与魏国交战,他们是立过功的老秦人!”
“你就不能变一变?!”
“法令如山变不得。”
“好!”嬴渠梁咬牙,“不能变缓一缓总成。”
“法贵时效、事缓则圆。”
“不能减?!”
“减刑溃法。”
“不能特赦!!?”
“法外无恩!”
嬴渠梁气愤“砰”一拳砸在桌上,情绪激动,站起来质问。
“昔日秦穆公在百里奚读作下,施以仁政,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曾被孔子称赞处虽僻、行中正。
老秦人虽然穷,但是人人爱戴君主,愿意留在秦国。
你要实施变法,我全力支持。
可你上来就要杀七百人,弄得血流成河,这让老秦人怎么想?”
“照我说变法改革要一步步来,法不责众,不应用此重刑!”
私斗该罚,但不该杀那么多人。
商鞅直视对方眼睛,据理力争。
“君上此言无理。”
“老秦人民风彪悍,没有变法前,每年死于私斗的成年男子高达两万。
变法后民间私斗依旧屡禁不止,两年前死于私斗的人一万,去年一万二。
如今眉县两族争斗,死伤数千人。
这次还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会助长私斗之风。”
“唯有用重刑严惩私斗者,百姓畏法惧法才能守法,民间才不会再有私斗!”
商鞅的话铿锵有力,在大殿上回响。
嬴渠梁沉默住。
他身为秦君,自然清楚秦国私斗有多严重。
可白城……
老人家博学多才,六十岁还盼望上阵杀敌,宁可战死沙场,也要收复故土。
其心昭昭、日月可鉴。
先父曾称赞他是顶天立地的老秦人。
如今要被砍头,他于心不忍。
可法……
嬴渠梁怅然地叹口气,颓然坐下声音暗哑,“你们都退下。”
四人拱手作揖徐徐退出殿外。
商鞅道:“今天的狗肉怕是吃不成了,我要赶往眉县,以防生乱。”
“我和你一起去。”
赵彦刚准备跟上人步伐,赢虔把他拉住。
“你别急着走,咱们两人先来过两招,打完再跟左庶长去眉县。”
“赢虔你是不是老M啊?咱两个比试五回,你回回都输,还要和我打。”赵彦吐槽。
又才又爱玩,他是真没招了。
“M什么M?”
“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赢虔早就习惯,赵彦动不动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语,拉着人走到一边。
商鞅见状先离开宫殿,景监悄悄跟上两人。
“来吧,拔剑,我先让你三招。”
赵彦准备出手,对面两人无奈对望一眼。
这个头脑简单的武夫!
景监上前,“你怎么听不出话外音,太子傅找你不是为比武,而是想让你劝劝商鞅。”
赵彦:“……”
他就说没那么多M。
“我刚才不是没劝过,商鞅不听,我也没办法。”
“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景监提点一句。
“嗯,然后呢?”
景监:“……”
看赵彦眼神清澈得跟个傻子似的,景监不得不把话挑明。
“你可以挟恩图报,让商鞅留下老白城一条命。”
赵彦浓眉一皱,不想这么做。
赢虔自顾自地说:“至于其他人,我会劝说君上,能保则保,用不着你开口。”
他与君上是亲兄弟,明白对方也不想杀这么多人。
只要商鞅肯松口,一切好办。
见赵彦迟迟不点头同意,景监语气担忧,说出掏心窝子的话。
“杜挚等旧贵族,本就反对变法,商鞅一下子杀白、孟两族七百人,必然引火上身!
栎阳城内旧贵族市里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你如果不想看着他死,就好好劝劝。”
景监担忧的,同样是赵彦担忧的。
他想到五年来商鞅遭遇多次暗杀,若不是有自已在,人早就死三回了。
赵彦心中一沉,似有千斤重。
七百人死,商鞅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秦国要变法。
商鞅不能死。
“我试试。”
风声萧萧。
景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打鼓,“商鞅连君上的面子都不给,赵彦能说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