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两人对视。
商鞅走到大案前坐下,面向众人,畅谈心中所想。
“当今天下,诸国变法已经是大势所趋。
今秦国想要变法图强,鞅认为要做到四点。”
“一废除井田制,开阡陌,大力发展农耕,富国强民。
二激赏军功,行军功制设二十等爵,平民奴隶可通过上阵杀敌升官加爵。
三权力高度集中于君上,以理政务。
四移风易俗,禁止私斗、以正民风。
四纲之下皆有法令,以确保变法能实施。”
话刚刚说完,周围一片哗然!
甘龙花白的眉头一皱。
四条变法,条条针对贵族。
嬴渠梁这哪是变法,这是要老世族们的命!
“军功制……建立二十等爵。”
赢虔呢喃声,两眼放光。
他不懂治国,但他懂领军。
如果真的根据杀敌多少晋升。
战场上将士们见到敌人,就像是饿狼见到肉,嗜杀成性、不死不休!
赢虔越想越激动。
届时!
大秦军队,必将成为一支虎狼之师!
世族中立马有人站出来反对。
“老秦人尚武,民风彪悍,民间械斗乃勇武之风,不应制止!”
“让庶民奴隶升官加爵,我西氏羞与其伍!”
“孟氏亦然!”
“白氏亦然!”
三大世族同时反对变法,嬴渠梁面色如常。
意料之中。
三个老家伙平时争权夺利,互相看不顺眼,一旦触及世族利益,又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杜挚重重冷哼声,“我大秦之法好好的,没有人想变!”
“就是就是!”
殿内无数文臣附和。
“同……”
武将这边刚有人说话,赢虔一个冷眼扫过,后者悻悻然闭嘴。
甘龙瞥了眼高台之上年轻的君上,又看了看对面的赢虔,明白对方已经倒戈。
他并未急着反对,而是看似中立地问。
“所谓变法无非就是抛弃旧制,改用新制。
我且问客卿旧制有何不妥?”
“穆公之制,有两处不妥。”商鞅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不急不慢应答。
“世卿世禄致世家垄断权利,世族子弟无寸功而享受特权。
庶民和新阶层无法晋升,人才无法施展抱负、赏罚不公此为一不妥。
法律松散,私斗成风,家族械斗屡禁不止。
朝廷无威,民众不畏法,视法为无物,此为二不妥。”
“竖子狂妄!辱我秦国祖制,该杀!”有人咬牙切齿大喝。
商鞅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畏惧。
“非我辱也,此次朝会,当直言不讳,不妥便是不妥。”
杜挚重重一甩袖子,语气愈发阴冷。
“这也不妥,那也不妥,照你所说,穆公如何率领秦成为一方霸主!”
“一时称霸,非根本之强。
穆公之后,秦国君主四代乱政,动摇国本;对外屡战屡败,丢河西之地、崤山以东,老秦人被困关中无法东出。”
商鞅环顾众人,重重地长呼口气,“若继续沿用祖制,大秦危矣!”
“客卿说的有理。”
赢虔已经被商鞅说服,公开表示支持,“秦国想要东出,需用新制!”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军中实行军功制!
“末将支持!”
“末将也支持!”
杜挚恨得咬牙。
愚蠢武夫!
变法改革革谁的命?就是咱们旧贵族的命!
你们还支持上了!
“司马疾、车错,你们两个武夫,懂什么治国方略,朝会之上哪有你们说话的份。”
“武夫怎么了?没有老子上阵杀敌,轮得到你在朝会乱叫!”
“我是不懂治国方略,可也没仗着贵族身份打杀庶民。”
“你胡说……”
“够了!”
嬴渠梁呵斥一声,望向甘龙。
“商鞅已经言明祖制弊端,老太师还有何话要说?”
甘龙一默。
半晌。
他开口道:“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
臣认为应当遵循周礼,施行仁政,此乃明君兴国之策。”
嬴渠梁脸色一变。
这帽子扣的。
赵彦实在听不下去。
“照你这么说,周天子行周礼仁政,应该是明君,国家很强盛才对,为什么周王室势微?
六国抛弃周礼,进行变法,为什么国家反而强盛?
可见明君、昏君,不是单靠用法度决定。”
甘龙本就皱着的眉头,这下皱得更加深。
你又是谁?
话还没问出口,商鞅快人一步。
“赵彦贸然开口,实在无礼,但他说的不无道理。”
“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
明君治国没有固定的方法,只要能利国利民就没必要效仿古人。
秦国当顺势而为,摒弃古法实行新制。”
“说得轻巧,先君之制随意更改必将引起朝野动荡!
你非秦人,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了。
谁来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
赢虔反驳杜挚。
“客卿不远千里来入秦,又耗时数月走访秦国各地,乃高义之士,绝不会有此小人行径。”
“杜大人可曾去过边境偏远山村?可曾听过山间民谣?”
这时。
商鞅突然问。
杜挚被问的不明所以,不知道商鞅在耍什么把戏。
“我、我事务繁忙,没功夫去山村,更没听过什么民谣。”
“没听过没关系,我唱给杜大人听。”
杜挚面露疑色,殿内其余人同样不解。
“这个商鞅又要干什么?”
“景监找的哪里是贤才,分明是乐人才对。”
“这种人成我国客卿,秦国才是真正危矣!”
商鞅无视耳边嘲讽,陷入回忆,脸色渐渐变得凝重,沉声唱道:
“七月流火,过我山陵。
女儿耕织,男儿做兵。
有功无赏,有田无耕。
有荒无救,有年无成。
悠悠上天,忘我苍生。”
商鞅沙哑的嗓音萦绕殿内,像是冬日里的雷声,沉闷又震撼人心。
灾荒、战乱、野菜汤、衣不蔽体……
“老秦人……苦啊!”
人群中,不知谁哽咽声。
众臣呼吸渐渐加重,一个接一个低下头。
一向善于诡辩的甘龙哑然沉默。
嬴渠梁握紧拳头。
遥想当年穆公夺河西之地,东抵黄河,开疆千里,各国谁敢小觑大秦?
可现如今……
民生凋敝,百姓们食不果腹;三晋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砰!
他一拳重重砸在桌上,起身厉声喝道:
“今日朝会,无论你们是否同意,秦国必须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