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清望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又问了一遍。
“别走了,留在这儿,好吗?”
幼恩垂了垂眼:“京城是有很多不开心,可那些苦,都在成就我,我希望有一天,我想要的东西,是我自已挣来的,不是你们谁的施舍。这两天,谢谢你陪我。”
王绍清轻轻笑了一下,慢慢松开手。
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只剩一眼见底的孤独。
他沉默片刻,转开话题。
“在沈家,发生什么了?沈韫节对你做了什么?”
幼恩抬眸,说得轻描淡写。
“他啊,说要追我。”
王绍清眸色缓缓一沉,慢慢抬眼看向她。
幼恩忽然话锋一转,轻飘飘丢出一句。
“要不,我们断了吧,你这样的人,王家现在的势头,你大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
话没说完,王绍清俯身吻下来。
狠狠堵住了她所有后半句。
幼恩挑了挑眉,非但没躲,反而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贴着他唇瓣轻声说:“既然你不愿意,那好吧,你记住了,外面坏女人多得很,她们只会骗你,欺负你,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知道吗?”
王绍清哑着声,只应了一个字。
“嗯。”
幼恩乖乖抱住他,脸颊贴着他胸口,脸上却没什么多余表情。
够吗?
王绍清做得够多了。
可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够。
她要的不是迁就,不是温柔,不是分寸。
她要他忤逆天性,违背理智,抛掉所有权衡,不顾一切。
知道沈韫节要追我,你也很不舒服,对不对?王绍清。
别在海城待了,跟我一起去京城吧。
-
王绍清说到做到,完全尊重,不碰她。
幼恩却一直悬着心,看他脸色始终淡白,硬是逼着他把药吃了,又趁他不注意,悄悄在温水里掺了点安眠成分。
一是想让他踏踏实实睡一觉。
二是她向来不喜欢离别,哪怕只是短暂分开,她也不想面对醒时相送的场面。
一夜安安稳稳。
次日天刚亮,幼恩就轻手轻脚起了身。
她让人把家庭医生叫来,仔细交代了王绍清的状况,又把所有药按早中晚分好。
用便利贴,一张张贴得清清楚楚。
写满了督促他按时服药的话。
末了还不忘添一句:药三分毒,不准硬扛,必须立刻找专业营养师调理。
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她才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
没留多余的字条,没有缠绵告别。
幼恩轻轻掸了掸衣角,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别墅。
-
幼恩从王家出来时已是上午,没急着赶往机场,先去了周平津买给她的那套房子取东西。
钥匙一转,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刚推开门,看见玄关处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她微怔,余光骤然捕捉到从房间那边冲出来的人影,偏头望去。
男人生得极漂亮,是那种锋利又秾艳的好看,眉骨锋利,眼尾微挑,肤色冷白,唇色偏红,一身丝质睡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黑发微乱地搭在额前,透着刚睡醒的慵懒。
却偏偏,目光幽幽地锁着她。
幼恩眉梢微挑,瞬间认出人。
周星锦?
再往下看,他手里还明晃晃握着一把菜刀。
幼恩:“……”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想退出去。
可身后,男人阴恻恻的声音已经碾过来。
“陈幼恩,你当我是死的吗?”
幼恩心一下子沉了半截,慢慢回过头,扯出一点平静神色,故作轻松。
“周星锦,好久不见。”
男人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幼恩顿了两秒,当即开口说:“分开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终于明白,我其实更希望,能当你妹妹。”
回应她的,是一声嗤笑。
周星锦毫不掩饰的说:“我他妈一见你就~得跟~一样,你让我给你当哥?你觉得可能吗?”
幼恩扶额:“你胡说什么呢……”
她转身想走,周星锦半步不让,直接拦在前面。
幼恩无奈抬眼:“你能不能先把菜刀扔了?”
周星锦没动,只死死盯着她。
幼恩与他对视一瞬,又轻轻挪开目光,声音淡得像一层薄纱:“有些人和事,有过一瞬间,就够了。”
周星锦脸色一沉。
片刻,他冷笑一声:“昨天有人来找我。”
幼恩微顿:“嗯?”
“问我恨不恨你,想不想报仇。”
幼恩:“报仇?”
周星锦瞥她一眼:“你当我傻?真当我看不出那些弯弯绕绕?”
幼恩:“那你怎么回答的?”
周星锦笑得更冷,字字像咬着牙说出来:“我说,我可太想了。”
明明是狠戾的话。
幼恩却听出了几分口是心非的涩。
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下次再见之前,我能不能先去我房间拿个东西?”
话说完,她忽然反应过来,皱了皱眉:
“你把我东西收拾到哪儿了?”
周星锦往旁边让了半步,语气平淡:“我没动。”
幼恩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不住她房间,那他搬来这栋房子,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没多问,点了点头。
径直走进卧室,把从南城带来的旧书包拎了出来。
她能感觉到,博雅校庆那天发生的事,在周星锦身上刻下了很深的伤。
她没说话,拎着书包就想走。
手腕刚一动,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狠狠从背后抱住了她。
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骨里。
下一秒,他猛地把她转过来,俯身就吻了下去。
恨意,不甘,委屈和疯癫的啃咬。
唇齿相撞,带着近乎自毁的狠劲,像是要把这阵子所有的思念,不安,被欺骗的愤怒,全都狠狠碾进这个吻里。
他呼吸滚烫,指尖死死扣着她的腰。
漂亮的眼睛里翻着红,病娇的占有欲几乎要把人吞噬。
一吻结束,他却猛地把她翻过去。
后背对着他,不让她看见自已此刻失控的神情。
声音压着颤,一字一顿:
“期待下次在京城跟你见面,陈幼恩。”
幼恩耳朵发麻,没出声。
下一秒,她被他按着肩膀,直接推出了门外。
砰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
门内。
周星锦垂眼瞥了下自已,耳根猛地蹿上一层躁意,又恼又恨,他狠狠踹了一脚鞋架,金属架哐当歪了半边,鞋子滚落一地。
像在骂自已没骨气。
-
幼恩从那离开,翻出书包里一样小东西贴身放好,径直往机场去。
订的是中午的航班。
她本想上了飞机好好补一觉,座位靠窗,正合心意。
找到座位号,刚想说借过。
蓦地看清外侧坐着的人时,整个人一僵。
徐凤易?
她今天出门前真该翻翻黄历。
幼恩在重新订机票和装死之间,选择了后者,她低下头,把脸往散着的头发里藏了藏,在心里疯狂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徐凤易已经察觉到有人,很自然地往里面让了让,给她留出过道。
幼恩埋着头,想坐进去蒙混过关。
可就在她堪堪落座的刹那,徐凤易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地喊了一声。
“陈幼恩。”
幼恩动作一顿,只好乖乖抬头,装作刚认出他的样子:“……嗯?”
徐凤易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淡淡问:
“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伤了下。”幼恩随口应道。
徐凤易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
飞机滑行升空,一路安静到底。
两人再无交流。
下飞机时,幼恩故意放慢脚步,磨磨蹭蹭跟在人群后面,总算错开了徐凤易。
抵达京城时刚过下午两点。
离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早,蒋政青却已经等在接机口。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身形挺拔利落,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肩背笔直,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冷冽的酷感。五官利落分明,眉骨锋利,眼型偏长,不刻意耍帅,却往那儿一站就足够惹眼,干净清爽。
从前在南城啃馒头,就着食堂免费清汤充饥的少年。
如今一步步从南城走到海城。
再从海城踏入京城。
脱胎换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薄隐忍的模样。
隔着往来匆匆的人群。
他与幼恩遥遥对望。
蒋政青迈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束干净清爽的花,语气轻而认真。
“觉得你会喜欢。”
幼恩没说话,伸手接过,下一秒,便狠狠将花束砸回他身上。
花瓣簌簌散落一地。
他被力道带得偏了偏脸,怔了一瞬,随即还是弯着眼笑。
“也算物尽其用。”
“我饿了。”她声音冷硬。
“那先去找地方吃饭。”
落座后,蒋政青去点了单,回来刚要开口,一杯凉水迎面泼在他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抬眼,撞进幼恩毫无波澜的眼底。
他轻轻叹气,点了点头,依旧在笑。
“你笑什么?”
蒋政青抹了把脸,声音很轻说:“还能活着见到你,挺好的。”
幼恩端起水杯还要再泼,被他伸手轻轻拦住:“别闹,一会儿弄脏你衣服。”
她沉默着收回手。
蒋政青看着她,轻声道:“没想到你会去沈家,更没想到,沈韫节口中说的那个人,是你。”
幼恩扯了下嘴角:“为了走一遍你走过的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没联系你,没跟你报平安,赵诗蓝的哥哥,之前是我的雇主,现在,我已经跟他彻底结束了。”
幼恩轻轻喊他:“蒋政青。”
男人抬眸看她。
“你和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蒋政青眼底柔了些:“你记忆里的我,是什么样子?”
幼恩望着他,慢慢开口。
“以前冬天我手冷,你会把我的手揣进你口袋里捂热,自已冻得发红也不说。”
“我被人欺负哭了,你不说话,默默替我出头,回来再把仅有的糖塞给我。”
“我夜里怕黑不敢睡,你就坐在我床边陪我,一直到我睡熟才敢离开。”
每一件,都是当年陈京年做的事。
她换了名字,安在了蒋政青身上。
可那些细碎的温柔与呵护,却真真切切,在岁月里刻下过痕迹。
蒋政青听完,笑了笑,轻声说起更早以前的事。
他们在福利院的那些年。
“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膝盖磕破,哭着不敢吭声,是我背着你去医务室,替你跟院长撒谎。”
“你抢了别的小孩的零食,被人追着跑,最后躲在我身后,我替你挨了骂,还把自已的份分给你。”
“下雨天你故意踩水,把全身弄得湿透,怕被骂,是我偷偷拿自已的干净衣服给你换,帮你把湿衣服藏起来晾干。”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无人知晓的牵绊。
像根埋在土里的线,兜兜转转,还是把两人缠在了一起。
幼恩的姿态,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
目光落在他高领毛衣领口,偶尔不经意间,会透出一小块青紫的痕迹。
她眉头微蹙:“你身上怎么了?”
“没事。”
“谁动的手?是赵诗蓝她哥吗?”
蒋政青笑了笑,语气轻松:“我真没事,小磕碰。”
幼恩不再追问,沉默着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磨得极为光滑的小石子,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蒋政青亲手给她的,给她当小玩意,哄她玩。
边角被岁月摩挲得温润。
一直被她带在身边,刚才回那个房子,也是特意为了取它。
蒋政青看着那枚石子,先是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湿。
幼恩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了他。
把他脑袋抱在自已怀里,轻声说:
“这些年,辛苦你了。”
蒋政青眼前有些发涩,嘴上却还是笑着说:“陈幼恩,你现在长大了,不能再随便抱一个男人,会被人占便宜的。”
幼恩左耳进右耳出,说:“我终于找到你了,蒋政青。”
话是对着蒋政青说。
可她目光穿过玻璃窗,直直落在街对面停着的车里。
那个静静坐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的人。
陈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