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缓缓开口,话里藏着话。
“前段时间家里不大太平,内眷身体不舒服,去医院调养了几日。巧的是,令堂也在那边调理身子,说是,为求个安稳,求个后福。”
这话点到即止。
但谁都听得明白。
陈父正值壮年,手腕与威望都处在巅峰,若是陈京年这位后妈再添一个儿子,本就微妙的格局立刻就要重新洗牌。
嫡庶、长幼、派系支撑。
一夜之间就能天翻地覆。
陈京年如今再强势,也挡不住一个名正言顺的幼子,分走人心。
一旁林伯跟着开口,声音冷硬,直接点破利害:“古往今来,后母夺嫡、幼子争位的事还少吗?春秋有骊姬之乱,晋献公宠姬生子,逼死太子,驱逐公子,一朝江山险些易主。这条路从来容不下温情,更容不下变数。”
一直沉默的宋伯也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陈京年身上,带着几分训斥与不悦:“前两天你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啊,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陈京年指尖微顿,没应声。
宋伯冷笑一声:“若不是我拦着,你怕是要把京城半数军政暗线全都撒出去,翻遍四九城找人,我当时还以为,这天要被你捅破,京城要变天了。”
空气微微一紧。
为了找人,竟敢动这么大的阵仗。
在几位老人看来,已是失态,越界,不顾大局。
陈京年抬眸,眼神依旧冷淡倨傲。
没半分愧疚,语气却一本正经,带着旁人听不出来的纵容。
“我妹妹丢了。”
轻描淡写五个字,把惊天动地的阵仗,归结成一句理所当然。
三位叔伯对视一眼。
当年那场变故,后妈丧子,陈京年被秘密送走,后来顶着一个外人的身份长大,这些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没想到,一个乡下的妹妹,竟能让他做到这种地步。
跟他父亲一样重情。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周伯轻叹一声,语气凝重,带着几分规劝,也带着几分现实。
“成大事者,从来都是孤家寡人。项羽重情,才有垓下之困;刘邦抛妻弃子,方能定天下。行走在这条路上,心太软,情太重,迟早会被人拿住软肋,一剑封喉。”
陈京年抬眼,目光冷而锐,没有半分退让。
“我说过了,事我能做成,人我也能护住,你们支持我,将来的格局,远比现在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要大,要是执意拦路,最后大家一起沉下去,谁都落不着好。”
这话已经不只是表态,是直白宣告。
他们的时代,早该翻篇了。
廊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静得能听见呼吸。
三位叔伯对视一眼。
林伯眉骨微沉。
周伯眼神深敛。
宋伯唇角绷成一条冷线。
他们半生掌权,见惯了跪舔,逢迎,试探,迂回,却从没哪个晚辈,敢在他们面前把野心摊得这么亮,把话说得这么绝。
没有客套,没有迂回。
没有半分对长辈的虚与委蛇。
只有少年人独有,锋利的锐气。
我不要你们点头认可,我只要你们别碍事。
未来怎么走,我说了算。
周伯盯着他看了半响,忽然低笑一声,老辣眼底裹着审度。
“行,我等着看。”
陈京年颔首,眉眼冷淡。
“我也等着看,三位叔伯,谁会先一步来找我。”
一句话戳破台面,把三个老狐狸架在火上。
谁先开口,谁先低头,谁先下注。
刚刚还站在一头的三人,瞬间各自眯起眼,彼此互扫,心思当场就散了。
陈京年看着他们互相掂量的模样,没再多说一个字。
只淡淡颔首,转身就走。
背脊挺直,步子冷稳,嚣张得有理有据。
-
幼恩回宿舍时已经快中午。
阳光把宿舍晒得暖烘烘。
齐艳菲正对着镜子往身上喷香水,裙子换得花枝招展,一看就是要去约会。
听见门响,她回头瞥了眼。
“幼恩?你昨晚去哪儿了?”
幼恩随口应付了声,往床边一坐。
“问你个事,别人帮你搞定了S+任务,市场价返多少积分?”
齐艳菲手都没停,比了个数字。
“就这个数,行价。”
幼恩心里有数了,刚琢磨怎么转,又卡壳了。
邮箱。
徐凤易邮箱多少呢?
不知道。
要不……等他自已来要?
他要是真想要,自然会找她;要是不找,那就是不稀罕这点破积分。
让她主动凑上去找他?
算了,她是绝对干不出这种事了。
幼恩飞快说服自已,刚要锁手机,齐艳菲画完眼线,猛地转过来,一脸八卦:“幼恩,我跟你说个绝密,徐凤易来特训营了!”
幼恩一愣,随即演技上线,满脸震惊:
“是吗?”
“真的!我男朋友早上在后山撞见的!”
齐艳菲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眼神还偷偷瞟她脸色,“不过,他说徐凤易好像在跟一个女生约会,俩人黏一块儿呢。”
幼恩沉默两秒,煞有其事地点头。
“你看吧,我就说,人家早有女朋友了,我跟他真不熟。”
齐艳菲一时没话说,撇撇嘴,又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没多久就踩着小高跟,哒哒哒出门找男朋友去了。
宿舍安静下来,只剩幼恩一个人。
她把和黑狗的合照直接发给张正善,敲字。
「任务完成了,积分怎么领?」
张正善那会儿正拎着医院食堂的饭盒往张青莲病房走。
「积分要一个月后才能自已操作,现在我替你在系统领了。」
幼恩看着屏幕,淡淡回:「好吧。」
发完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没再管后面又弹出来的消息。
她往椅背上一靠,发怔。
昨晚陈父陈母那套说辞,不像是能凭空编出来的,大概率是真的,可万一,也是有人在背后吹了风,灌了话呢?
比如陈京年。
一脚踹开张翊东,把她扔去海城,逼着她爬,逼着她醒,逼着她上进。
自从知道张翊东那档子真相后。
她心里一直憋着股不服气。
她陈幼恩就这么烂泥扶不上墙?
非得靠陈京年逼她?
后来认真一想——
确实是。
懒散,混日子,得过且过,能躺不坐,能拖就拖,怕麻烦,怕费劲,怕动脑子,能摆烂绝不硬扛,能糊弄绝不当真。
啧啧。
有个把她看得这么透的人,真不是什么好事。
手机又接连震了好几下。
幼恩眉梢一挑,怼张正善的话都在嘴边了,划开一看,却愣了愣。
是宋祁婳。
一连串软萌到冒泡的表情包刷屏,语气甜叽叽的。
「幼恩~你来我家玩好不好呀?」
「上次要不是你,晏臣说不定真出事了,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我家超大超好逛哦,还有好多甜品,快来嘛快来嘛~」
幼恩指尖轻轻抵着唇角。
望着屏幕,若有所思。
-
医院,病房里安静得很。
阳光切进来,落在床头柜的果篮上。
张正善刚给张青莲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这两天张青莲以养伤为名,难得跟儿子独处,心里正舒坦。
她听了幼恩的主意,索性装病装到底。
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母子时光。
直到,门被轻轻推开。
张青莲头也没抬,只当是哪个学生来看望,随口道:“放那儿就成,不用——”
话音半截卡在喉咙里。
进来的人一身冷白衬衣,身形挺拔,眉眼清隽。
不是学生。
是……他??
张正善也顺着动静看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上下打量着来人。
陈京年完全没把自已当外人,径直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从容,语气开门见山。
“又见面了,张老师。”
张青莲脸色一下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