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午后的阳光刺眼而炽热。
林兴中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刚过。
从早晨出发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太阳却已经快要爬到了头顶,把整条公路晒得发白。
拐过那个弯道,林兴中放慢了车速。
眼前的路面一片狼藉,被撞碎的摩托车零件散落一地,扭曲的车把、碎裂的灯罩、瘪掉的油箱,还有几道深深的刮痕,像伤疤一样刻在路面上。
地上还有几摊已经干涸的油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但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赵虎和他的小弟们早已不见了踪影,连地面上的血迹都被擦过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痕迹若隐若现。
林兴中把车靠边停稳,拉了手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尹维刚的货车也跟着停了下来,他跳下车,眼睛扫过那堆碎零件,骂了一句,又忍不住笑了笑。
上午那一冲,他们心里都记得。
冯森的那辆桑塔纳和面包车也跟着停了下来。冯森推开车门,大步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块被撞变形的车架,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刑警,也都穿着警服,腰间配着枪,他们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冯森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田野和树林。
孙齐从桑塔纳的副驾驶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胶卷相机,走到冯森身边,低头看了看那些碎零件,皱了皱眉:“冯队,人都跑了。”
冯森没有应,转身朝那片被碾过的路面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轮胎印和刮痕。
那些痕迹很新,是今天早晨留下的。
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在正午的阳光里散开。
“看来赵虎比我想的要聪明。”冯森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知道我们会来,提前撤了。不傻。”
他转过身,看着林兴中,语气果断:“孙齐,你带一个人留下来处理现场。把这些零件编号、拍照,地面上的痕迹也拍下来。找附近村里的人问问,看有没有目击者。把详细笔录做好,回局里我要看。”
孙齐点点头,敬了个礼,蹲下身,举起相机对着那堆零件咔咔拍了几张。
冯森走到林兴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兴中,我跟你继续往前走,把你送到县城。他们不在也好,省的动手,今天就当是认路了。明天你们还要送货,如果他们再来,我就不会让他们跑掉了。”
林兴中连忙道谢。
冯森摆摆手,没有说话,转身上了桑塔纳。
两辆货车发动起来,面包车跟在货车的后面。
三辆车排成一列,继续沿着公路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剩下一位刑警留下来和孙齐一起处理现场的残骸,两人把桑塔纳开到路边停好,拿出卷尺和相机开始勘察。
上午的阳光从照射下来,把整条公路照得亮晃晃的。
林兴中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后视镜里那辆深蓝色的桑塔纳稳稳地缀在后面,不急不慢。
又开了将将近一个小时,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低矮的楼房,灰蒙蒙的,在阳光里看得分明。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林兴中把车停在了钢铁厂附近的路边,熄了火,跳下车。
尹维刚也跟着停好车,从驾驶室里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冯森从面包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衣领,环顾了一下四周。
“冯队长,今天真是谢谢您。”林兴中快步走到冯森面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诚恳又感激,“您为了我们这点事,跑了一百多公里。您辛苦了。这都快中午了,您留下来吃个饭吧!国营饭店,我请您。”
冯森笑着摇了摇头,松开了林兴中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吃饭就不必了,局里还有事。队里一堆案子等着呢,今天出来这趟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我得赶紧回去处理。你也别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
他看了一眼林兴中,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明天你们还送货,路上小心。赵虎那些人不会就此罢休的,我那边还有点线索要查,一旦有新情况就通知你。”
林兴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冯队长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冯森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室,把车窗摇下来,朝林兴中挥了挥手。
他说了声“走了”,发动车子,调转方向,驶上了回市里的公路。
林兴中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面包车远去。
冯森的车尾灯闪了两下,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渐渐地,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街道上恢复了平静,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货车旁边。
尹维刚已经蹲在路边的树荫下,点了一根烟,脸上带着笑,像是还在回味今天上午的事情。
“兴中,那个冯队长真是个爽快人。”尹维刚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一句话就出队,跟咱们跑了一百多公里。这种领导,难得。”
林兴中点点头,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走吧,先去店里。中午了,随便吃点东西,下午还有事。”
尹维刚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两辆货车重新发动起来,朝着钢铁厂附近那家店的方向驶去。
正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兴中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却还在想着赵虎的事。
明天,还得送货。
这条路,还得走。
货车在县城的主街上不紧不慢地开着,尹维刚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辆车的影子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林兴中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脑子里翻涌的却是上午那一幕。
赵虎站在路中央,黑色的貂皮大衣敞着怀,金链子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身后十几个人,棒球棍、撬棍、报纸裹着的砍刀。
然后自己一脚油门冲过去,摩托车被撞飞,碎片四溅,赵虎扑倒在路边的土沟里。
“赵虎这个人比想象中的还要狡猾,并且懂得隐忍,知进退。”
林兴中脸色阴沉,在心中暗暗琢磨。
他原以为赵虎会像李豹那样,仗着人多势众死磕到底。
可赵虎不一样,他有脑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今天的撤离,不像是临时的慌乱,更像是早有预案。
他来的时候就没打算硬碰硬,而是试探。
试探林兴中的反应,试探刑警支队的反应,试探这条路线上有没有埋伏。
试探完了,目的达到了,就撤了,一点不留恋,连地上的摩托都不要了。
“而且,他作为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天兴集团的势力也足够大。他们撤离,显然是忌惮刑警支队……”
赵虎怕的不是林兴中,也不是尹维刚,而是那身警服。
是冯森,是刑警支队,是那身制服背后代表的国家机器。
赵虎再狠,也不敢在刑警的眼皮子底下动手,那是找死。
所以他撤了,撤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而且,他们应该清楚,我认识冯队长这件事。明天如果动手的话,肯定会派人先盯住市公安局那边,确保刑警支队没人出动,这才会动手……”
林兴中握着方向盘,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