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乡亲们陆续散去，灶膛里的火也熄了，只剩最后一点余烬在黑暗中明灭。

    

    陈化和他的徒弟们在收拾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隐隐约约地从那边传过来，像一首催眠曲。

    

    林兴中从厨房里端出两碗压得满满的菜，一碗红烧肉，一碗辣炒白菜，筷子上又串了几个白胖胖的大蒸包，用油纸包好了，端着回了老宅。

    

    姜清雨在房间里备考，煤油灯的火苗在晚风里轻轻跳动，照着桌上摊开的书本和练习册。

    

    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跟着笔尖轻轻蠕动。

    

    林雨怀孕已经七八个月了，身子重，走不动路，不方便来新房那边，一个人在房间里靠着枕头半躺着，手里拿着针线，缝着一件还没做完的包。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林兴中推门进去，把菜碗放在桌上，又去厨房拿了碗筷。

    

    他把筷子递到她们手里，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她们吃。

    

    姜清雨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想心事。

    

    林雨倒是胃口不错，吃了大半碗饭，又夹了好几块红烧肉。

    

    这时，姜清雨忽然抬头，开口问道：“兴中，那个帖盒卖出去了？”

    

    林兴中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道：“卖出去了。人家看了东西，说是明代的黄花梨木帖盒，雕工精细，保存完整，出了价，老焦帮着谈，最后卖了一万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姜清雨一脸惊讶，筷子停在半空，喃喃自语道：“居然真的卖了这么多钱，我还以为对方会压价呢，毕竟你急着用钱。这真的多亏了焦老板，要不是他帮忙牵线，你根本找不到这个买家。等有时间，你可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一下！”

    

    “放心吧，我会的……”

    

    林兴中点头笑道，心里却在想着焦云杉那份人情，不是一顿饭能还的，得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再还。

    

    这时，林雨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兴中，忍不住问道：“兴中，我听兴业他们说，昨天你把新房那边囤的蘑菇全都卖出去了？好几千斤，一下子全卖了。你现在很缺钱吗？”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里满是担忧。

    

    “我这里还有些钱，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千块了。我做包攒下来的，平时也花不着。你0先拿着用……”

    

    林雨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钱，身子刚抬起来，就被林兴中伸手拦住了。

    

    “大姐，我不要你的钱。二姐和二姐夫刚才还给我送来一万块，暂时够用了！”林兴中连忙解释道，把林雨按回椅子上，语气又急又认真，“你这边怀着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孩子生下来，奶粉要钱，衣服要钱，以后上学更要钱。你的钱留着自己用，别操心我这边的事。”

    

    林雨和林雪不愧是姐妹俩，知道林兴中缺钱，想法和反应都是一样的。

    

    一个送钱，一个也要送钱，连说的话都差不多。

    

    这份情，林兴中收下了，但钱不能要。

    

    他知道林雨的日子不容易，离了婚，一个人怀着孩子，做包赚的那点钱是她全部的家底。他不能动。

    

    “没事的，兴中，你先拿着用吧，多放点钱在手里，总不会有事的……”林雨劝道，眼里满是恳切，“我又不急着用钱，孩子还有几个月才生，等你周转过来了再还我也不迟。”

    

    林兴中知道她的心思，但坚决不要。

    

    说到底，他也不敢保证这买卖不会亏钱。

    

    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

    

    万一出了问题，其他人的钱亏进去，也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顶多回到了原点。

    

    林雪和周峰年轻，能吃苦，重新来过也来得及。

    

    唯独林雨不行，她以后要一个人养孩子，这笔钱绝对不能动！

    

    这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她孩子的保障。

    

    眼看林兴中一再坚持，脸色都沉了下来，林雨也只能听他的，不再强给这笔钱。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却没夹什么菜。

    

    吃完饭后，林兴中和姜清雨端着空碗空盘去厨房刷碗。水缸里的水冰凉，姜清雨挽起袖子，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摞好，放进碗柜里。

    

    林兴中站在旁边，拿着一块干布，把湿碗擦干。

    

    两个人的动作很默契，像是在一起做了很多年。

    

    “兴中，大姐今下午来找我，跟我说……以后做包不要钱了。”姜清雨缓缓开口，眼神动容，手里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说她现在不缺钱，吃住都在家里，花不着什么。做包是帮你忙，不是打工。”

    

    林兴中清楚，这是林雨体恤他们，知道现在资金短缺，因此想方设法的减轻林兴中的负担。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对于大饭店和罐头厂的窟窿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她唯一能为林兴中做的事情。

    

    她帮不上别的忙，只能用自己的手艺，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答应了？”

    

    林兴中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干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姜清雨摇摇头，连忙道：“当然没有！我跟她说不行，做包的钱该给还得给，不能因为她是我大姐就不给钱。但你也知道，大姐虽然柔弱，但性子特别倔强，她决定的事情，别人很难说得动。我跟她说了好一会儿，她就是不听。”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而且，她不要钱这件事，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以前咱们的资金充足，还能劝得动她。现在她知道了咱们资金短缺，铁了心的不要钱了，说什么都没用。”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林兴中，脸上满是愁容。

    

    “我是劝不了了，有时间……你去劝劝吧。你是她弟弟，她多少会听你几句。”

    

    林兴中摆摆手，淡然道：“既然大姐说了不要，那这次就听她的吧。不然，她心里不好受。她觉得帮不上忙，心里会愧疚。反正资金卡手就这一个星期的事情，过不了多久，资金流动起来就好了！等李想那边的罐头出了第一批，等卤煮的订单翻倍，钱就能回来了。”

    

    “这能行？”

    

    姜清雨疑惑，眉头微微皱着，还是有些担心。

    

    “时间不长，能行。”林兴中想了想，又说，“咱们把账目记好了，大姐什么时候做了多少只包，都记清楚。等以后资金充足了，咱们再给大姐补回来。到时候她总不能再推辞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这也是为了给大姐一个心安。她现在想帮咱们，咱们不让她帮，她心里会难受。等以后咱们把钱补给她，她也就接受了。这叫先顺后正。”

    

    姜清雨听了，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收拾完厨房，熄了灯，走回老宅。

    

    这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冬天的夜黑得早，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老宅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林雨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但很快也灭了，估计是休息了。

    

    她身子重，容易累，睡得早。

    

    林兴中和姜清雨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里，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晚风里轻轻跳动。

    

    林兴中把被子铺开，姜清雨去拿枕头，手伸进被子里的时候，碰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她摸索着拿出来，是一个旧布袋子，用绳子扎着口，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她解开绳子，打开布袋，露出了满满当当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