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货车一前一后，驶出村子，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大路。

    

    林兴中开在前面，林兴业跟在后面。

    

    二人并没有直接去国营饭店，而是先到了焦云杉的中药铺。

    

    中药铺在县城南街，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两边挂着一副对联——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门口摆着几盆花草，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药材，当归、枸杞、人参、鹿茸，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草药的味道，苦涩中带着几分清香。

    

    货车停在门口，林兴中跳下车，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柜台后面的焦云杉刚给人抓完药，手里拿着戥子，一板一眼地称着药材。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林兴中，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戥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林老板，好久不见！”他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感慨，“你现在可是发了大财了，都买上大货车了？我听王老爷子说，你那边生意越做越大，忙得脚不沾地。”

    

    “老焦，废话少说。”林兴中摆摆手，没工夫客套，“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说话的时候，林兴业搬了一筐猴头菇进来。

    

    他双手抱着竹筐，小心翼翼地把筐放在柜台上，退后一步，喘了口气。

    

    筐里的猴头菇一个个毛茸茸的，颜色金黄，品相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看这猴头菇，收不收？”

    

    林兴中指了指筐里的蘑菇，直截了当地问道。

    

    焦云杉摘下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

    

    他拿起一个猴头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本以为猴头菇有问题，但仔细看过后，发现这些干猴头菇不仅个头适中，大小均匀，而且保存完整。

    

    没有虫眼，没有霉斑，色泽金黄，绒毛完整，属于是极品！

    

    “这么好的猴头菇，当然要收！”焦云杉点点头，把猴头菇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疑惑道，“这就是你说的帮忙？收这种好东西，我求之不得，算什么帮忙？”

    

    他笑了笑，以为林兴中在跟他开玩笑。

    

    “我这次要出的货很多，你能吃下多少？”

    

    林兴中一脸正色道，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焦云杉的笑容收了收，看着林兴中那副认真的表情，意识到他不是在说笑。

    

    “什么意思？”

    

    焦云杉问道。

    

    “意思就是，这是截止明年夏天之前，最后一批山货。”

    

    林兴中双手撑在柜台上，目光直视着焦云杉的眼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急着用钱，按之前的价格，八十块一斤，你能要多少，我给你留下多少。剩下的，就算便宜些，我也要全部卖去国营饭店。”

    

    一时间，焦云杉表情凝重。

    

    他靠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任老板那边倒是说过要收，他帮任俊义收过几次药材，都是上品。

    

    但如果太多的话，他也不一定吃得下。

    

    任俊义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开银行的，几万块的投资，他也得掂量掂量。

    

    “一共多少？”

    

    他沉思了足足十几秒，才开口问道。

    

    “来之前我称过了，总共三百二十五斤多一点。”林兴中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你如果全要，多的那些，我就当零头给你抹掉了。按三百二十五斤算就行。”

    

    三百二十五斤，按八十块一斤，那就是两万六千块啊！

    

    放在当下这个万元户都是稀缺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焦云杉的药铺虽然生意不错，但一下子拿出两万多块，也不是个小数目。

    

    焦云杉沉思了足足半分钟，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一会儿看看筐里的猴头菇，一会儿看看林兴中，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最后，他咬着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我收两百斤！”

    

    他以前撑破天收个几十斤，还得掂量半天。

    

    这次一口气收两百斤，也是非常给面子了。

    

    他知道林兴中急用钱，能帮一把是一把。

    

    再说，这批猴头菇的品相确实好，不愁卖不出去。

    

    “谢谢……”

    

    林兴中心里一暖，开口道。

    

    这份情，他记下了。

    

    随即，他和林兴业去搬蘑菇。

    

    两个人一筐一筐地从车上往下搬，焦云杉的徒弟也从后屋出来帮忙，几个人来回穿梭，不一会儿柜台前就摆满了竹筐。

    

    焦云杉则去保险柜里拿钱。保险柜在柜台后面，嵌在墙里，外面挂着一幅画遮着。

    

    他拉开画，拧开保险柜的门，从里面取出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在柜台上摞成一摞。

    

    两百斤的干猴头菇，足足十几个筐。焦云杉拿着秤，一筐一筐地过秤，每一筐都要称两遍，确认无误才在本子上记下来。

    

    林兴中站在旁边看着，不时搭把手帮忙抬筐。

    

    过完秤，将猴头菇倒进焦云杉准备好的大筐里，林兴中还得把筐拿回去。

    

    这些竹筐是乡亲们家里借来的，还得还回去。

    

    最后，焦云杉数出厚厚的十六沓大团结，递给林兴中。

    

    都是崭新的，边角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林兴中接过来，确认无误，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口袋鼓鼓囊囊的，他用别针别住，怕掉了。

    

    一万六千块！

    

    林兴中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这还不够。

    

    焦云杉送二人出门，看到门口停着两辆货车，车厢里还堆着满满当当的箩筐，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开了两辆货车来？这是一共多少蘑菇啊？”

    

    “普通干蘑菇，还有两千六百多斤。”

    

    林兴中拍了拍车厢门，语气平静。

    

    “这么多蘑菇，国营饭店吃得下吗？”

    

    焦云杉皱了皱眉，有些担心。

    

    “也是够呛，但李经理已经在申请资金了。”

    

    林兴中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焦云杉点点头，看着林兴中那张年轻的脸，忍不住感慨道：“还是你人缘好，到了关键时刻，大家都愿意帮你一把。国营饭店帮你，我也帮你，要不是你急用钱，这批猴头菇我最多收五十斤。”

    

    “以后你有什么麻烦，记得找我，我也帮你！”

    

    林兴中笑道，拍了拍焦云杉的肩膀。

    

    “去你的，别咒我啊！”焦云杉笑着推开他的手，“我开药铺的，最怕的就是麻烦。你还是让我平平安安的比较好。”

    

    双方道别，林兴中和林兴业上了车，发动引擎，两辆货车一前一后驶离中药铺，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开去。

    

    林兴中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怀里那一万六千块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踏实了些。

    

    后视镜里，焦云杉还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们的车远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林兴中收回目光，挂上档，加速朝国营饭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