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淞的话，林兴中只是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活法的权利，存在即是合理。即便看不惯，他也不会去过多干预。
桑塔纳在乡间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掠过。
一路上，二人时不时地聊两句。
虽然张淞嘴里满是阿谀奉承，但林兴中也了解到，他从小生活环境并不好。
父亲嗜赌成性，外出躲债时意外身亡。母亲受不了债主一次次上门催债，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就连他的爷爷奶奶，也不喜欢他，甚至觉得是他克死了他的父亲。
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只有嘴甜、说话好听，才能在村里讨口饭吃。
林兴中并不知道，这样的身世到底是真的，还是张淞故意编造博取同情。
他没有深究，只是简单说了一句：“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张淞笑了笑，没再说话。
不知不觉，车开到了国营饭店。
夜幕降临，饭店门口的招牌亮起了灯。
那灯是橘黄色的，在冬夜的雾气里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吉普车，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人影正站在门口等候。
林兴中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背影——王兴安和李国霖。两人正站在台阶上，抽着烟，有说有笑。
而跟他们站在一起的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棉纺厂新上任的厂长——江永辉。
那人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模样，比梁嘉学年轻不少。身材有些发福，圆滚滚的肚皮将身上那件灰色中山装撑了起来，扣子都显得有些吃力。
他梳着大背头，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意，一看就是那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此刻，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本以为退休前顶多是个副厂长，却没想到，梁嘉学出了事，反倒是帮了他的忙。
从副厂长到代厂长，虽然前面还有个“代”字，但只要不出大错，转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国营饭店外停了不少车，张淞并没有把车直接开进去，而是停在外围。
“林老板，您先进去吧，”他侧过头对林兴中说，“我找地方停车，这门口太挤了，一会儿出来不好调头。”
林兴中点点头，推开车门下来。
夜风有些凉，他紧了紧衣领，大步朝国营饭店走去。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迎面拦在了林兴中的面前。
“姓林的，果然是你！”
那人一把抓住林兴中的手腕，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力道大得惊人。林兴中低头一看，是一只布满老茧、青筋暴起的手。
他抬起头，借着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李二狗！
林兴中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
“好啊，你害了我闺女和女婿，居然还敢来县城！”李二狗死死抓着林兴中的手腕不放，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跟我去公安局，找刑警支队的人解释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林兴中就要往外走。
林兴中眉头一皱，手腕上传来一阵疼痛。他稳住身形，没有被他拽动，目光直视着李二狗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一个月前，李二狗刚升任棉纺厂的主任。
那时候，他还曾经在家里请过刘德全吃饭，想给林兴祖去学校入职铺路。
结果，赶上林兴中上门要账，暴露出了林兴祖跟爹娘断绝关系、给李家当上门女婿的事情。
刘德全因此厌恶林兴祖，直接拒绝了他当老师的请求。
后来，林兴祖和李文翠上门找林兴中，让他去跟刘德全求情不成，随之萌生出了盗窃林家存款的心思。他们蹲点几天，趁着林兴中搞新房完工宴的那天，入室盗窃。不仅偷走了几万块钱，甚至推倒了大姐林雨，险些造成她流产！
好在，王战和林欣发现及时，林兴中立刻带人堵截，将林兴祖和李文翠堵在了回县城的客车上。
二人犯罪事实板上钉钉，因此锒铛入狱。
然而，李二狗却对这件事揪着不放，甚至还说是林兴中害了他闺女和女婿。
一时间，林兴中心生不悦。
他看着李二狗那张蛮不讲理的脸，心里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
“李文翠和林兴祖入室抢劫、伤人，情节恶劣，”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是罪有应得！”
他用力一甩，挣脱了李二狗的手。
“你给我放开。”他盯着李二狗，目光冷了下来，“看在你年纪大了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否则，别怪我告你个寻衅滋事，送你进去，跟你闺女和女婿团聚！”
他说得毫不客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二狗被他甩得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扑了上来。他再次抓住林兴中的胳膊，这次抓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放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他们两个的为人，我最清楚！他们根本没那么胆子！肯定是你，联合公安局的那伙人陷害他们！”
他抓着林兴中不放，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你这个畜生！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亲弟弟和弟妹！他们上门找你帮忙，你不帮就不帮，为什么还要害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林兴中脸色一沉。
“你个老东西！”他盯着李二狗，一字一句地说，“压根儿就不知道事情真相，在这胡说八道！”
双方的争执，很快引来了来往客人的围观。
几个正要进饭店吃饭的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门口的服务员也探出头来，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王兴安等人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来。
看到林兴中被一个老头揪着不放，王兴安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来。
“兴中，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林兴中身边，目光在李二狗身上扫过。
李国霖也跟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担忧。
江永辉走在最后，当他看清那个揪着林兴中不放的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李主任？”他皱起眉头，快步上前，“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放开！”
李二狗听到厂长的声音，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但依然没有放开。
他转过头，看向江永辉，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厂长，这件事你别管！”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你们去吃饭吧，我非得跟这个小兔崽子，好好掰扯掰扯！”
他说着，又要拽林兴中。
江永辉脸色一沉。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那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主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抓着的这位，就是我今晚要请的客人。”
一时间，李二狗愣住了。
江永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林兴中——林老板。”
一瞬间，李二狗脸色骤变。
他抓着林兴中的那只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林兴中。
灯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平静如水，目光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二狗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讶。
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