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嗯了一声,定下时限:
“我的计划是,等到十二月辽河全面封港,来年三月河面开化之前,务必一举动手。等开春冰消河解,鱼码头重新开市运转,日日流水进帐,车行这点亏空隨手就能填平。”
当初盘下龙兴洋车行,江平手里还余下一千满幣,足够支撑车行三个月周转,眼下粮草充足,暂时不必焦虑生计。
林东雨仰头底气十足:
“老大,我自己手里还攒著几百家底,撑到开春三月半点不愁。我早就等著这一天,恨不得现在就衝过去,把韩天生碎尸万段,解心头积攒许久的血海深仇!”
江平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雨姐,我向你保证。就算最后始终查不出江海帮藏枪之地,春节之前,我也必定亲手除掉韩天生。他是你的血海仇人,同样,也是我的杀父仇人!”
话音落下,江平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寒光,一股沉凝煞气从周身悄然翻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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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帮,深宅大院。
天刚蒙蒙亮,韩天生从小妾被窝里爬起身,穿戴整齐,踱步走到前院。
不过短短两月光景,院里早已物是人非,冷清得没了往日烟火气。
从前这里常住著陆风、崔天、周虎,人马齐备,声势煊赫。
如今陆风、崔天双双殞命,都折在了日本人手里,只剩重伤难起的周虎与陆江楼,整日僵臥房中。
韩天生直到现在依旧想不通,贪財圆滑的小地主崔天,怎么会是蓝党力行社的臥底;
沉迷酒色、胸无大志的陆风,又怎敢鋌而走险,去刺杀关东军士兵。
可桩桩证据摆在眼前,容不得他辩驳抵赖。
崔天亲口招认身份,陆风房里也搜出日军制式火枪。
换做往日,以韩天生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刻薄本性,周虎、陆江楼这般臥病耗粮的累赘,早就被他扫地出门。
但如今江海帮风雨飘摇,江平復仇之心昭然若揭,他早已孤掌难鸣。
哪怕二人只能躺臥养伤,好歹是当年名震一方的硬茬,留在院里,多少能给他壮一壮底气。
韩天生推开东厢房屋门,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冬日严寒,窗户尽数糊纸封死,空气滯闷浑浊,药味呛得人胸口发紧。
周虎与陆江楼同臥一炕,各自裹著厚被一动不动,脸色枯槁憔悴。
他挨到炕沿边坐下,乾咳两声,假意关切开口:
“老陆、虎子,身子骨好些没”
周虎猛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满肚子火气直衝嗓门:
“操!夜里连炕火都不给烧,被窝冰得透心凉,身子怎么能养好”
韩天生满脸愁苦,连声嘆气:
“没办法啊,被日本人硬讹走两万满幣,江海帮家底彻底掏空。底下弟兄两三个月没发餉银,各处都捉襟见肘,只能这般將就熬著。”
“韩大当家不必愁,”
陆江楼费力往上挣了挣身子,
“我的骨头再过两三个月就能癒合,等我伤势痊癒,咱们照样能把丟掉的地盘、威风全都打回来!”
“你们俩,可得抓紧养好身子。”
韩天生双手撑住炕沿,神色凝重压低声音,
“江平如今投靠了日本人,有了强硬靠山,还在西大街盘下龙兴洋车行,收拢二十多个车夫,个个都是练家子。依我看,用不了多久,他必定登门寻仇。咱们帮里虽说还有百十號人,可真心能打、敢拼命的没剩几个。真要是他得手杀了我,你们俩重伤在床,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听“江平”二字,周虎、陆江楼心头齐齐一沉,眼底瞬间浮起掩不住的惧意。
二人身上重创,全是拜江平所赐,当初交手落败的惨状歷歷在目,提起这个名字,便本能心生忌惮。
周虎强撑著喘匀气息,硬撑场面放话:
“韩当家,我的伤势已经见好,再过一两月就能彻底復原。江平纵然能打,可咱们人多势眾,手里还压著硬傢伙,收拾他根本不在话下!”
陡然听见“硬傢伙”,韩天生心口猛地一咯噔,脸色瞬间绷紧。
自打崔天臥底身份败露,日本人便盯上江海帮,隔三差五派兵巡查码头宅院,搜缴私藏火器。一旦被查出枪枝藏在河畔閒置渔船船舱里,江海帮必定会被日军狠狠拿捏剥皮,甚至连根拔除。
万幸藏匿之地极为隱秘,几番排查都安然躲过。
可韩天生也清楚,真到与江平生死相搏、无路可退之时,谁还顾得上日军禁令,只能依仗火器拼死一搏。船舱里静静躺著八条长枪、三十发子弹,虽说弹药不多,对付江平手下二三十號人手,勉强足够支撑血战。
正是握著这点底牌,他才敢在绝境之中,生出与江平殊死对决的底气。
被周虎和陆江楼一番鼓动忽悠,韩天生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虚妄的豪气,紧绷的脸色也舒缓了几分。
扬了扬头,语气篤定:
“你们说的没错,我们江海帮足足近百號人,你们两位顶尖高手在,还有能搏命的傢伙事儿在手。江平手下还不到三十人,拿什么跟我斗!你们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咱们一起出手,废了他!”
“大当家的,你就放心等著好消息吧!”
周虎立刻堆起满脸討好的笑容,连忙应声附和。
周虎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喊声,一个瘦高的嘍囉进了屋,声音都带著颤:
“大当家的,不好了!樱机关的人来了,要查违禁物品!”
听到这声稟报,韩天生心头猛地一紧,刚提起来的豪气瞬间烟消云散。
小地主崔天被抓的那段日子,樱机关已经来搜查过好几次,幸好当时藏著枪枝的渔船及时驶离港口,才侥倖躲过搜查,没被发现枪枝。
眼下已经是十二月初,辽河面上开始飘起浮冰,最多十天八天,河面就要彻底封冻,再让渔船贸然出港躲避,日本人必定会心生怀疑,到时候反而更容易引火烧身。
怎么办
一时间,韩天生心乱如麻,焦躁不已,连跟周虎、陆江楼打声招呼都顾不上,走了出去。
“臭虫,人在哪赶紧带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