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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信
    秦墨查完李大山的案子,已经是秋天了。档案室的窗外,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掉。他把李大山的案卷合上,在笔记本上写下“已告知。妻说『不挖了,让他守著楼』。”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去城西。”

    

    “又去看人”

    

    “不是。去寄信。”

    

    老周没有问。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开到城西的邮局,买了一个信封,一张邮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几行字。不是给方远的,不是给沈牧之的。是给方诚的。他写的是:“方诚,我看完了。你画的人,你记的人,你等的人。我都看了。你可以休息了。”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方诚收”,地址写的是“城西公墓,3排7號”。他知道方诚收不到,但他需要寄。

    

    他把信封投进邮筒,站在邮局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抽完烟,把菸头按灭,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没有回家。他开往城西的那所废弃中学。

    

    那间教室,白墙上的粉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他画的那个点和那条线还在,但模糊了。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教学楼。操场上长满了草,篮球架的篮板烂了,只剩下铁框。他站在那里,想起方远在这里上课的样子。他教学生画结构,教他们看见看不见的东西。他教了那么多人,有的画,有的杀,有的煮麵,有的种菜,有的看大门。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秦墨上了车,开往城西的那家小麵馆。孙德明正在煮麵,看到他进来,笑了。

    

    “又饿了”

    

    “不饿。来跟你说一声,方远不会来了。”

    

    孙德明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寄到档案室的。他说他要走了,去周远山的老家。那里有一面空墙,他要去守著。”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但他不会再吃麵了。他说他的面吃完了。”

    

    孙德明低下头。“他的面,还没吃完。他还有一碗在我这里。”

    

    “留著吧。他会回来的。”

    

    秦墨走出麵馆,上了车。他没有开往城西废墟,没有开往桥下。他开往城西的那座公墓。方诚的墓,3排7號。他下了车,走进去。墓碑还是那样,灰色的,小小的。方悦放的照片还在,用石头压著。秦墨蹲下来,把口袋里的那封信的副本放在墓碑前面。

    

    “方诚,方远走了。他去守空墙了。他不会回来了。但他教的人还在。煮麵的,种菜的,看大门的。他们都在。你也在。”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秦墨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公墓。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方远在最上面,方诚在他合上笔记本,装进口袋里。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信寄了”

    

    “寄了。”

    

    “方远走了”

    

    “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但他的画还在。”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0年的案卷。一个叫张志强的人,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案卷只有一页纸。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刘秀英。出警民警是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张志强的名字。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傍晚,沈牧之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秦墨,方远走了”

    

    “走了。”

    

    “他给你写信了”

    

    “写了。他说他要去守空墙。”

    

    “空墙有什么好守的”

    

    “空墙是周远山的画。他画了一辈子空白。方远要去守著,不让別人涂掉。”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后还去城西吗”

    

    “去。孙师傅的面还没吃完,王德厚的葱还没拔完,刘大柱还欠我一碗麵。”

    

    沈牧之笑了。“你还是你。”

    

    “我还是我。”

    

    沈牧之走了。秦墨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案卷。

    

    第二天,秦墨去了城西的刘秀英家。她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发黑。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她的眼睛浑浊,看到秦墨,亮了一下。

    

    “你是”

    

    “姓秦。张志强的事。”

    

    刘秀英的手开始发抖。“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城西的一个工地的坑里。2000年,他掉进去了。”

    

    刘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等了二十五年。等到了。”

    

    “他回不来了。他在坑里。”

    

    “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他盖的楼,他守著。”

    

    秦墨看著她。“刘秀英,你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志强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已告知。妻说『不挖了,让他守著楼』。”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那片废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树下,黄狗趴在他脚边。秦墨下了车,走过去。

    

    “王德厚,方远走了。”

    

    “我知道。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秦墨愣了一下。“他给你写信了”

    

    “写了。他说他的菜有结构,让他继续种。”

    

    王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秦墨。纸条上写著:“菜就是画。你种著,我走了。”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给你也写了。”

    

    “他给很多人都写了。煮麵的,种菜的,看大门的,桥下的。他都写了。”

    

    秦墨把纸条还给王德厚。“他记得所有人。”

    

    “他记得。他走了。但他记得。”

    

    秦墨蹲下来,拔了一根葱,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辣。眼泪出来了。

    

    “还是辣。”

    

    “辣就对了。菜就是菜。”

    

    秦墨把葱吃完,站起来。“王德厚,我走了。”

    

    “下次来,带孙师傅的面。”

    

    “好。”

    

    秦墨上了车,开往城西的那座桥下。刘大柱坐在纸板上,手里拿著一张纸条。看到秦墨,他笑了。

    

    “方远给我写信了。”

    

    “他写了什么”

    

    刘大柱把纸条递过来。上面写著:“面好吃。多吃。”秦墨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请你吃麵。”

    

    “他没钱。他怎么请”

    

    “他让孙师傅请。记他帐上。”

    

    刘大柱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

    

    秦墨蹲下来。“刘大柱,你去吃麵了吗”

    

    “去了。一个人去的。孙师傅认识我。他给我煮了一碗麵,不要钱。他说方远记他帐上。”

    

    “好吃吗”

    

    “好吃。汤喝完了。”

    

    秦墨站起来。“刘大柱,我走了。”

    

    “下次来,我请你吃麵。我有钱了。”

    

    秦墨看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放在他手里。“不用。你留著。”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开往城西的那家小麵馆。孙德明正在煮麵,看到他进来,笑了。

    

    “又饿了”

    

    “不饿。来看看你。方远给你写信了吗”

    

    “写了。他说我的面有结构,让我继续煮。”

    

    “他给所有人都写了。”

    

    “他记得所有人。”

    

    秦墨站在灶台前,看著锅里翻滚的水。“孙师傅,我以后不天天来了。”

    

    “忙了”

    

    “不忙。但该看的都看完了。该记的记了。该吃麵的时候,我会来。”

    

    孙德明点了点头。“面给你留著。”

    

    秦墨走出麵馆,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没有回家。他开往中心广场,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走到纪念碑著碑身上刻的字。然后他低下头,看著底座

    

    “方诚,方远走了。他给所有人都写了信。煮麵的,种菜的,看大门的,桥下的。他都写了。他记得所有人。你也记得所有人。你们都记得。我也记得。”

    

    风吹过来,把广场上的落叶吹得打转。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他开往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今天又看了几个”

    

    “一个家属,一个种菜的,一个桥下的,一个煮麵的。”

    

    “四个。方远呢”

    

    “他走了。但他给所有人写了信。”

    

    老周点了点头。“他走了,但画还在。”

    

    “画还在。”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方远在最上面,方诚在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0年的案卷。张志强,恆远地產的项目。他已经查完了,案卷合上了。他把它放回铁皮柜子里,拿出另一份案卷。1999年的。一个叫赵大牛的人,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案卷只有一页纸。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孙秀兰。出警民警是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赵大牛的名字。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

    

    窗外,天暗了。他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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