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秦墨准时到了孙师傅的麵馆。沈牧之没来,他说这是秦墨和刘大柱的事。秦墨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要了两碗牛肉麵。孙德明看了他一眼。
“两碗你吃得下”
“一碗是我的,一碗是请人的。”
“谁”
“一个桥下的朋友。”
孙德明没有问,转身去煮麵。灶台上的火呼呼响,锅里的水翻滚著。秦墨看著门口,等刘大柱。
十二点十分,刘大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破烂的那套,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髮用水梳过,湿漉漉的。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秦墨站起来,冲他招手。
“这边。”
刘大柱走进来,坐在秦墨对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不敢碰桌子。
“我……我没洗。”
“没事。面来了,吃。”
孙德明端了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汤浓,肉薄,香菜翠绿。刘大柱看著那碗面,眼睛红了。
“二十年没吃过牛肉麵了。”
“吃吧。”
刘大柱拿起筷子,手在抖。他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继续吃。把面吃完,把汤喝完,把碗底剩下的葱花也吃了。孙德明站在灶台后面,看著他。刘大柱放下碗,抬起头。
“好吃。比二十年前那碗还好吃。”
秦墨把自己的面也吃完了,把汤也喝了。他付了钱,站起来。
“刘大柱,你以后想吃就来。我跟孙师傅说了,记我帐上。”
刘大柱看著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有人对我好过。他请我吃了面。”
“谁”
“方诚。他没请我吃麵,他请我看了真相。真相比面重要。”
刘大柱不懂,但他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
“秦警官,我以后能来找你吗”
“能。我在档案室。城东公安局后院。”
刘大柱走了。秦墨站在麵馆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孙德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是谁”
“一个跑了二十年的人。跑不动了,住在桥下。”
“你请他吃麵,他会一直记得。”
“记得就好。”
秦墨上了车,开往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今天请人吃麵了”
“请了。桥下的朋友。”
“他吃了什么”
“牛肉麵。汤喝完了。”
老周点了点头。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开,在刘大柱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请他吃了面。他哭了。”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下午,秦墨去了城西的那片废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树下,黄狗趴在他脚边。秦墨走过去,蹲下来。
“王德厚,我欠你一碗麵。下次带给你。”
“不著急。你来了就行。”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刘大柱吃麵的样子。他偷拍的。王德厚接过照片,看著。
“这个人,我没见过。”
“他住在桥下。跑了二十年。今天第一次吃牛肉麵。”
“他哭了”
“哭了。”
王德厚把照片还给他。“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记得。”
秦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德厚,方远自首了。他在省城拘留所。”
“他犯什么法了”
“他说他有责任。他教了卡拉瓦乔,卡拉瓦乔杀了人。”
“他没杀人。他教的是画画。”
“他知道。但他还是去了。”
王德厚低下头。“他教过我画画。三十年前,在城西中学。他说我画的结构好。我没画了。我不如孙师傅,他煮了面。我连面都不会煮。我只会种菜,养鸡。”
“你种菜养鸡,也是活著。好好活著就行。”
王德厚抬起头。“你也是。好好活著。”
秦墨上了车,开往城西的那座废弃工厂。赵师傅坐在传达室里,正在听京剧。秦墨下了车,走进去,坐在小板凳上。
“赵师傅,我又来了。”
“来了。喝水。”
秦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
“赵师傅,方远自首了。”
赵师傅的手停了一下。“他犯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他教了卡拉瓦乔。”
“他没杀人。”
“他知道。但他还是去了。”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他教过我画画。他说我画的线条有力量。我没画了。我看了十五年大门。大门不需要力量,大门需要锁。”
“你看了十五年大门,也是在画。画的是时间。”
赵师傅看著他,笑了。“你比方远会说话。”
秦墨站起来。“赵师傅,你保重。”
“保重。你也是。”
秦墨走出工厂,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没有回家。他开往城西的那所废弃中学,那间教室。白墙上的粉笔画又模糊了一些,但他画的那个点还在。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笔,在那个点旁边画了一条线。线很短,弯弯曲曲的,伸向方远的粉笔画。他把方远的画和自己的点连起来了。
他转过身,走出教学楼。沈牧之在操场上等著他。
“你画了什么”
“一条线。把我和方远连起来了。”
“他不是你的老师。”
“他是。他教了方诚,方诚教了我。他是方诚的老师。方诚是我的老师。线不断。”
沈牧之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上了车,开往中心广场。秦墨下了车,走到纪念碑,看著碑身上刻的字。然后他低下头,看著底座
“方诚,你看到了吗我请人吃了面。他哭了。他二十年没吃过牛肉麵。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广场上的落叶吹得打转。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沈牧之发动了引擎。“回家”
“回家。”
车子开往秦墨家的方向。经过城西的时候,秦墨让沈牧之停一下。他下了车,走进那家小麵馆。孙德明正在擦桌子,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又饿了”
“不饿。来跟你说一声,刘大柱下次来,面钱记我帐上。”
“记住了。”
“还有王德厚。他住在城西废墟里,老槐树下。他下次来,也记我帐上。”
“王德厚我认识。他是我同学。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在城西中学跟方远学画画。他不画了,回去种菜了。”
秦墨看著他。“他也是方远的学生。”
“他是。他画的结构最好。方远说的。但他不画了。他觉得自己画不好。他种菜。他种的菜,比他的画有结构。”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下次见到他,给他煮一碗麵。”
“好。”
秦墨走出麵馆,上了车。沈牧之看著他。
“王德厚也是方远的学生”
“是。他画的结构最好。但他不画了。他种菜。方远说他种的菜比他的画有结构。”
“方远不挑学生。谁来找他,他都教。”
“他教了所有人。有的画,有的杀,有的煮麵,有的种菜,有的看大门。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秦墨家的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秦墨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街道、楼房、行人。他知道,在那些街道的某个角落,有人在等。等一碗麵,等一个人,等一句保重。
他回到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到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他在方远的名字自己的名字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闭上眼睛。
他梦到方远、方诚、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谷、高更、塞尚。他们站成一排,面前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们手里拿著画笔,没有画。秦墨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在干什么”
“在等你。”方远说。
“等我干什么”
“等你画第一个点。”
秦墨接过方远手里的画笔,走到白墙前面。他画了一个点。然后他把笔还给方远。方远画了一条线,连接那个点。波洛克画了第二个点,卡拉瓦乔画了第三条线。一个接一个,点连成线,线连成面。几千个点,几千条线。秦墨站在那面墙前,看著自己画的那个点。它很小,但它是第一个。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看到那张人图。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牧之在楼下等著他。
“今天去哪”
“去城西。王德厚的菜地。他说他种的菜比他的画有结构。我去看看。”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往城西。他不会停。沈牧之也不会。方诚的起点,也是他的起点。从这里开始,不能回头。方远在线头,他在线上。线不断,人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