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是咸的,带著一点点焦香。
煎鸡蛋有点老,蛋黄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但还保留著一点点流心的质感。
麵包很脆,咬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黄油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
味道。
这些是味道。
我咽下去,又切了一块。
“好吃吗”老板娘问。
我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著她。
阳光从她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里。
她的头髮是棕色的,挽成一个鬆散的髮髻,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光线染成了金色。
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褐色,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她看起来——
很普通。
像任何一个在海边开旅馆的中年女人,每天早起烤麵包,招待客人,和街坊邻居聊些有的没的。
“还好。”我说。
但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回答有多敷衍。
“抱歉。”我说。
“嗯”
“我——”我想了想,找了一个比较准確的词,“我吃不出味道。”
老板娘放下咖啡杯,有些意外地看著我。
“吃不出味道”
“不是完全吃不出。”我解释,“我能尝到盐、糖、脂肪、蛋白质这些基本的味觉成分。但它们在我这里不构成『味道』。盐是咸的,糖是甜的,脂肪是油的——我分得清。但我说不出它们组合在一起是『好吃』还是『难吃』。这种区別对我来说很模糊。”
我放下刀叉,看著盘子里剩下的那半块培根。
“所以你问我好不好吃,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我刚才说的话。
然后点了点头,神情里多了一点已经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坦然。
“这样啊。”她说,“那我就当你说『好吃』了。”
我愣了一下。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为什么吃不出味道。”我说,“大多数人听到这种事都会问。”
老板娘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我是开旅馆的。”她说,“住过我这里的客人,什么样的都有。有来度蜜月的年轻夫妻,有带著三个孩子的大家庭,有独自旅行的老人,有背包客,有来写毕业论文的学生,还有——”
她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
“还有像你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
“就是那些——”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那些『不太一样』的傢伙。”
我没有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在布鲁塞尔的一家酒店工作过。”她继续说,眼睛看著窗外的大海,“那家酒店是某个联合国交流项目用来专门接待『特殊客人』的。”
她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当时在那里做前台,每隔一段时间都能见到各式各样的傢伙。我在大学时学比较文学,选修了民间传说与神话这个方向,所以我能认出很多传说的原型。”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
“所以当一个年轻姑娘告诉我她『吃不出味道』的时候,我只会觉得——哦,那大概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能做的,就是確保她住得舒服,吃饱喝足,仅此而已。”
我沉默地看著她。
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看起来真的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旅馆老板,圆润,手上有茧,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抹布擦桌子。
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家酒店。
特殊的客人。
“你——”我开口。
“我知道。”她替我说完了,“我知道你是什么。维多利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了——『有个朋友需要休息,她有点特殊,你懂的』。”
“你懂”
“我不『懂』。”她纠正我,“我只是见过足够多的事,所以不会大惊小怪。”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糖罐,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一块方糖。
“你知道我在布鲁塞尔最害怕什么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
“我最害怕那些『大惊小怪』的人。”她说,“就是那种——哎呀你怎么是这样的!天哪你不应该吃人吧!天哪你能活多久!天哪你的家人怎么办!——那种人。”
她搅了搅咖啡,糖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
“他们害怕一切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危险,而是因为——如果他们感到害怕,会让他们自己显得更重要。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但我不一样。”她说,“我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我知道——『不一样』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於这个人想不想好好生活,想不想当一个善良的人,想不想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对別人好一点。”
她抬起头,看著我。
“你吃东西的时候,刀叉的用法很標准,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很均匀,吃相也很乾净。这说明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维多利加凌晨四点把你送来的时候,你虽然睡著了,但眉心一直蹙著,手攥著大衣的边缘。说明你即使在昏睡里,也似乎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占用了別人的休息时间。
维多利加说你是她的『朋友』,不是『任务对象』。在这个年代,能让一个总是紧绷著的宪兵用朋友去形容,说明你平时对周围的人也很好。”
老板娘停顿了一下,收起那种隨意搭话的语气,眼神变得温和而透彻。
“可你现在坐在这里,眼睛里只有深切的自责和愧疚,看上去就像一个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的、正准备迎接世界末日的小可怜。但是,你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吗”
我微微一怔,握著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
“花点时间,坐在这里看著海,好好想一想吧。”老板娘站起身,把空了的咖啡杯端在手里,朝我眨了眨眼,“早餐慢慢吃,茶壶里还有热水。”
说完,她转身走回了后厨,把这片安静的、只剩下灰白海浪声的空间留给了我。
我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外的北海。
真的全都搞砸了吗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巨大的挫败感像梦渊里倒灌出的黑色海水,几乎把我淹没。
我弄丟了凛音的信任,让她留下一张空白的支票伤心离开。
我惹怒了雨晴,被停了白塔的职务。
我让小忆一个人去面对联合国超自然行动局那些精明干练的政客,没能阻止现实的常规武装力量踏入魔法国度的绝对中枢。
我还把自己的秘密摊在了阳光下,惹得整个表世界的舆论沸反盈天。
可是……莉赛尔活下来了。
那个原本会被死神收割,无法得到救赎的罪人,此刻正安稳地躺在病房里。
小忆虽然瞒著我做出了惊人的决定,但这一系列操作她展现出了作为首席的魄力和决断。
雨晴虽然严厉地停了我的职,却也给了我这无可替代的二十四小时。她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逼著我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里,第一次彻底停下脚步去面对自己。
在那个舞台剧一般的法庭上,我做出了我认为正確的选择。
即便代价惨重,即便现在落得一地鸡毛,但那张名为“绝望”的网里,终究被撕开了一道光亮的口子。
哪怕我確实弄坏了许多东西,但我依然护住了重要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