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安把肖宿的笔记本电脑和那摞聘书放在客厅茶几上,拿手机挨个检查了水电煤气,又確认了物业电话贴在冰箱门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肖宿面前道別:
“肖教授,今晚没什么事了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来接您。”
下午顾长钧和周忠一直在念叨著让他什么时候去物理学院那边开个讲座,肖宿今天尤其好说话,想著应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答应了。
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九点。
肖宿点了点头。
高长安这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了。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去,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肖家人自己。
肖奶奶看著眼前厚厚的一摞证书,指尖抚过烫金的封面,眼里盈满了光。
肖宿正弯腰把笔记本放好,刚直起身,一只乾瘦粗糙的手就伸了过来。
肖奶奶的手还是那样,黑黑的,瘦得能看见皮肤粗糙触感。
她现在已经够不到肖宿的头顶了,只能摸到他的肩膀。
她的手在肖宿的肩膀上摩挲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她怎么也看不够的宝贝。
“我们毛仔,真的是出息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里蓄满了泪水,可嘴角却翘得高高的,脸上每一条褶子里都藏著笑。
“那么多大教授,都来听我们毛仔讲课,我们毛仔站在那个台子上,亮的嘞,像电视里的大明星一样!”
肖宿微微弯了弯腰,让奶奶的手能够到自己的头顶。
熟悉的触感落下来,温柔的,温暖的,还是从前一样的力度,让人心安。
“嗯。”
他低声应了句,声音很温柔。
王舒几人靠坐在一起,嘴角掛著笑,眼睛都亮晶晶的。
肖宇不懂为什么这些大人都在抹眼泪,他只知道今天三哥站在台上,所有人都为他鼓掌,那个场面简直帅呆了。
至於感动到落泪,对他来说还太遥远了。
他看到奶奶哭了,就去拽她的衣角:
“婆,你哭那样嘛,我三哥今天那么厉害,应该开心才对啊!”
肖奶奶睨了他一眼,破涕为笑:
“你三哥哪个时候不厉害了”
肖爷爷站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老伴的后背,声音难得放得柔和了些:
“好啦,好啦,毛仔也累了,你让娃娃早点歇著,都在这儿杵著,像什么样子。”
“明天他还要出门嘞,迟到就不像话了。”
肖奶奶这才依依不捨地把手从肖宿头上收回来,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肯跟著肖爷爷进了一楼的臥室。
门关上之前,还能听到老爷子在里面小声嘟囔:
“你哭哪样嘛,这么大年纪了还抹眼泪,也不怕人笑话。”
接著是肖奶奶的声音:“我高兴才哭的,你管我。”
“……”
肖晓和肖宇在二楼的小客厅里发现了一台连著电视的游戏机,兴奋坏了。
昨天还没有呢,应该是白天有人给特意准备的。
肖宇蹲在电视柜前面研究怎么开机,肖晓在旁边指挥他按这个键那个键。
姐弟俩在遥控器爭夺战中爆发了激烈的爭吵,最后还是肖晓仗著身高优势抢到了遥控器,肖宇跳了两下没够著,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宣布和姐姐绝交。
但绝交的时间才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两个脑袋又碰到一起开玩了。
肖磊和肖建国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开著,但声音调得很小,两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没人真的在看。
三楼书房,门虚掩著。
肖宿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桌面上关於ns方程的文件夹已经排到了第十个了。
要是往常,他早就一头扎进去了。
可现在,肖宿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他脑子里反覆出现的,还是下午顾清尘的那个眼神。
那样的顾叔叔,他从来没见过。
沉默、悲伤。
顾叔叔一定有事瞒著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毛仔,还没睡呢”
肖宿转过头来,发现王舒正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有些犹疑,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確定该不该说。
“妈,怎么了”
王舒想了想,还是走了进来,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她盯著自己的手,犹豫了片刻,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开了口:
“妈这次来,是想和你说说你肖临哥的事。”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和你肖临哥的事儿不,他小时候可喜欢你了,经常给你带吃的、好玩的,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套画图的东西还是他给你买的呢。
那时候你也不爱说话,村里那些碎嘴的在背后说你…
我和你爸心里都急死了,后来也是你临哥帮著查的资料,介绍我们来了京城的,票还是他帮著买的。
要不是那一趟,你可能也不会来京大念书,咱们家也不能有今天。”
说到这儿,王舒的声音低下去,眼眶微微泛红。
肖宿静静地听著。
“这回你肖临哥本来不打算来京城的,结果他们院长听说他和你的关係,非要让他跟著医院的人一起来。
为了跟我们一起还特意等了好几天,你婆和公年纪大了,这次在路上还多亏了他照顾。”
王舒顿了顿,想了想又说,“肖临跟我说过,他们医院这回是想买个叫达文西的东西,做手术用的。
听说贵得很,两千多万一套,有钱都买不到。
让他跟著来,也是想看看你在京城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著搭个线。
你也知道你临哥那性子,让他开口求人,得先把自己羞死,我就先跟你说一声……”
王舒说到这里,语速忽然快了起来,“不过,你要是知道哪儿能买就给拉个线就行,要是没有就算了,可千万不能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啊!”
最后那句话她声音还不自觉地拔高了两分,说得又快又急。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儿子添麻烦,更怕的是儿子为了帮別人给自己惹上麻烦。
帮忙可以,要是因为帮忙把自己搭进去,那是万万不行的。
肖宿看著她,又想到了肖临在宴会厅门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
肖宿的想法一直很直接,肖临帮过他们,无论情况怎么样,他都会回报对方。
“妈,我知道了,明天我问问和高长安,他应该能处理。”
王舒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肖宿面前,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毛仔长大了,出息嘍,那你早点睡觉吧,不要看太晚了啊。”
然后她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