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6月18日。
清晨六点,广场上就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抱着笔记本电脑,靠在栏杆上打哈欠,身边的同伴递过来一杯咖啡,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全在刷前排留名:
“直播间已经开了,真热闹了,刚开播就已经30万在线了。”
“啧,前排留名?”
格子衫男生往队伍前面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恐怕有些难啊,咱们这个位置,至少已经落后三千多个人了。”
队伍从会议中心正门一直蜿蜒到广场边缘,安保人员拉了三条隔离带,可还是架不住人群的热情。
人群里有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博主,甚至还有家长带着穿着校服的学生……
空气里混着咖啡的苦香和各种食物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七点整,人实在太多了,安检通道不得不提前开放。
人流像开了闸的水,瞬间涌进了那座可以容纳一万两千多人的大报告厅。
穹顶上的灯光一层一层的亮了起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深蓝色的座椅一排排铺开,从主席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最高处。
舞台正中,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着京大数学系的宣传片,不断变幻的画面光影在观众的脸上流动。
华清的院长不禁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肯定又是江明远的主意。
前排的媒体区,长枪短炮已经架好了。
一个扎马尾的摄像大哥正在调试机位,旁边的同事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直播信号,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声音:
“倒计时三分钟,三号机位往左移一点,好,稳住。”
八点整。
屏幕上的倒计时精准归零。
一个穿浅蓝色西装的女记者站到了镜头前,她的身后就是报告厅的人山人海。
“大家好,这里是京城国际会议中心,我是华国电视台的记者苏瑾,今天上午,备受瞩目的肖宿博士毕业论文答辩暨哥德巴赫猜想专题学术报告会将在这里举行。”
“此刻,我们身后的报告厅内,一万两千个座位已经座无虚席。
根据我们从京大数学系了解到的情况,今天到场的不仅有国内外的顶尖学者,还有来自科技、教育等领域的嘉宾,以及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数学爱好者和高校师生。”
她稍作停顿,侧身抬手引导镜头。
“现在,让我们跟随镜头,看一看今天到场的嘉宾。”
镜头缓缓推移,从主席台第一排扫过。
第一排坐着的,是一群穿着深色西装和行政夹克的人,有男有女,年长者居多。
他们没有过多的交谈,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侧头与身边的人低声交流几句。
弹幕开始滚动。
“第一排的,懂的都懂。”
“看到好几个熟面孔。”
“这排面,好吓人。”
坐在第一排的高长平心情却根本不像他严肃外表表现的那样沉重,相反,他感觉好极了,甚至难得的打趣了旁边人两句。
“老李啊,听说你们最近想邀请肖宿参加量子通信的研究,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旁边坐着的李精武听出了这人语气里的玩笑意味,神色不变,推了推镜框,沉声道:
“哦?我也听说你们为了芯片到处找人的事儿了,怎么,是有进展了?”
高长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的笑了笑。
“我能有什么进展。
听说肖宿这刚传出要毕业的消息,国科那边就已经动起来了,像咱们这种的,不知道要排到后年马月去了,我看你一点不着急,还以为有什么妙招呢?”
李精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到看不出什么来:
“老高,你这话说反了吧,我一个搞标准化的,有什么好急的?”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高长平。
“倒是你们科技部,芯片领域卡脖子这么久了,真的不着急?我怎么听人说韦擎往京大跑了好几趟呢?”
这话一出,高长平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李精武像是没看见似的,神色重新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打趣人反倒被人一把捏住了小辫子,高长平在心里撇了撇嘴。
他才不信工信部这帮人真能沉得住气,量子通信的标准制定,全国数得上号的专家就那么几个,肖宿要是被别家抢了先,他李精武还能在这儿稳坐钓鱼台?
不过是嘴硬罢了。
这么一想,高长平的心情又重新舒畅起来。
他又想到之前的安排,忍不住笑了一下。
等着吧,等他抢先一步勾搭上肖宿,把人争取到自已这边,到时候,有李精武急的!
镜头没有在第一排停留太久,继续向后移。
然后,直播间就炸了。
第二排开始,在座的全都身着各式各样,颜色分明的制式礼服,气场森然。
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藏青色的、深灰色的……
来自工程院、科学院的院士和京大、华清等顶尖高校数学院系、国家数学中心、双一流理科强校的资深教授与长江学者……
全国数理学界的泰山北斗,尽数在此。
每一件礼服的领口都别着专属学部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的光像是夜空下闪烁的繁星。
“我的天,这么多院士!”
“这是什么神仙阵仗!”
“我数了,至少三四十个院士,眼睛花了。”
“一个答辩,半个华国科学院都来了是吧?”
而随着镜头扫过一排排国外的嘉宾,一群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人突兀的出现在了镜头面前。
一家老小整整齐齐的坐在一起,一张张面容透着明显的质朴,互动中偶尔流露出的家庭的温馨和幸福,让人感觉原本喧嚣热闹的报告会现场,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苏瑾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语气都温柔了几分。
“这是肖宿博士的家人,他们今天也赶到了现场,亲眼见证肖宿人生中重要的时刻。”
弹幕停了一拍。
然后,铺天盖地涌出来。
“哇,原来这就是学神的家人啊。”
“妈妈手里攥着纸巾,是紧张了吧。”
“弟弟伸脖子的样子跟我弟一模一样。”
“谁懂,看到这一幕忽然鼻子酸了。”
他们一家是前两天才匆匆赶到京城的,本想早几天来,好早点见到肖宿,可家里的鸡鸭牛羊、圈里的肥猪没有安排好,实在放心不下。
这些东西不贵重,却是老一辈生活中的一部分,也是肖宿小时候最熟悉的烟火气,就算如今日子好了,住上了小洋房,肖爷爷肖奶奶也不肯丢了这份根。
王舒和肖建国也懂,便陪着老两口多耽搁了两天,一遍遍地叮嘱邻居帮忙照看,才敢放心动身。
肖奶奶穿着肖晓特意给她挑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上的银耳环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可她顾不上看周围的热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席台的方向,嘴角下意识地抿着。
老太太第一次来到离家千里的首都,车水马龙、繁华喧嚣,她是一点不关注,她也看不懂什么院士、什么学术报告,她只知道,她的乖孙今天要毕业了。
他将会站在那个最亮的地方,给那些全世界最厉害的人讲课,成为整个国家的骄傲。
这份骄傲足以冲散她所有的不安。
旁边的肖爷爷依旧是一副严肃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可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他悄悄抬眼,扫过身边那些穿着礼服、戴着徽章的人,又迅速落回主席台,心里默默念着:
列祖列宗保佑,我肖家的娃,真的出息了。
他这辈子没出过几次清水县,更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可看着周围人对肖宿的重视,看着镜头一次次扫向他们一家人,他忽然觉得,以前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期盼,都值了。
肖建国坐在肖爷爷身边,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一会儿摸摸衣角,一会儿又搓搓手,眼神里满是局促和激动,最后忍不住用力握住了王舒的手。
王舒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的纸巾都被揉得发皱了,肖建国的手忽然伸过来攥住她,吓了她一跳。
周围人这么多,王舒当即脸颊一热,下意识地轻轻挣了挣,可挣了两下,她就明显感觉到肖建国的手在微微发颤,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那股子藏不住的紧张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王舒心一下就软了,也不挣了,反手轻轻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在心里暗自好笑:平时在村里说话大声大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会儿倒好,不过是看着儿子要上台,就紧张成这副模样。
这么一想,她自已心里的慌乱反倒悄悄散了,连呼吸都平顺了许多。
另一边,肖晓握着肖奶奶的手,一边轻轻安抚着她,一边抬眼望着主席台。
肖宇就没那么安分了,一会儿伸着脖子往主席台瞅,一会儿又悄悄拉了拉肖磊的袖子,小声问:
“哥,三哥什么时候出来啊?他今天会不会穿西装?”
肖磊笑着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快了,马上到九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