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算力研究室后,肖宿径直走向412实验室。
此时,课题已经结束了,苏芮、周瑾都休假了,实验室里只剩下刘浩然一个人。
许铭到的时候,他正趴在桌子上看视频,屏幕上不时闪过几个绚烂的打斗情节。
“浩然,肖宿呢?”
听到声音,刘浩然手忙脚乱的把视频叉掉,抬起头,看到是许铭一脸急切的快步走了进来,不禁松了口气:
“肖神去算力研究室了,说是要优化算力调度算法,让小智的运行速度再提升几倍,怎么,许哥,你找肖神有事?”
“去算力研究室了?”
许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急切瞬间变得凝重,“坏了,他怎么又去搞算力了……”
他心里一时有些后悔,纠结了好几天,才终于鼓起勇气找上门来,谁知道肖宿竟然这么快就开始新的研究了。
早知道就应该早点上门的。
之前肖宿给万汇杨的论文,许铭回来之后就开始着手研发相关软件。
最开始想的是争取在三个月内把基础框架做出来,结果三个多月过去了,成果是有,可阻碍似乎更多。
他们在软件的落地上遇到了几个大难题,无论是分子结构的几何映射,还是电子结构的精准计算,全都有问题,研究了好久始终没有突破。
许铭纠结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想通了。
与其硬磕无果,不如抱紧肖宿这个金大腿。
只要肖宿指点一二,他们肯定能少走很多弯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肖宿竟然又去搞算力了。
就肖宿那性子,一旦投入到某个研究中,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顾及其他事情的。
要是他一直忙着算力的事情,他们的软件研发,岂不是要泡汤?
万一这段时间再被其他科研机构抢先做出了软件。
那岂不是他们三个多月的努力全白费了?
几乎到手的诺奖也得被别人拿走了?
不行,绝对不行!
“许哥,你找肖神到底啥事啊?看你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刘浩然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好奇地问道。
许铭叹了口气,也没隐瞒:“还能啥事,就是肖宿之前发表的那篇计算化学的论文,我们想把它落地,研发一款相软件,可搞了三个多月,遇到好多问题一直突破不了,想来找肖宿指点一下。结果他又去搞算力了,这要是忙起来,我们的项目就悬了。”
刘浩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放心吧,肖神做事效率高得很,算力那边的问题,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搞定。
再说了,你找肖神指点,他肯定会帮你的,毕竟万老师和老板交情,那可是杠杠的。”
许铭苦笑了一下,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已了。
就在他焦躁不安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肖宿走了进来。
“肖宿!”许铭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你可回来了,我找你有点事,想请你指点一下。”
肖宿脚步没停,径直往里间办公室走去:“说。”
许铭定了定神,快速说道:“就是你发表的那篇论文,我们实验室想把它落地,研发一款软件,可我们努力了三个多月,无论是分子结构的几何映射,还是电子结构的计算,都遇到了瓶颈,始终没有突破,想请你指点一下,看看我们哪里做得不对。”
肖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瓶颈?万老师拿的不是我的初稿吗,里面已经把几何映射的方法、电子结构的计算逻辑,都写得很清楚了,怎么会有瓶颈?”
在他看来,那篇论文逻辑清晰、方法具体,只要稍微有点计算化学基础的人,都能顺着思路搭建起软件的框架,最多也就在细节上需要调整,怎么会三个多月都没有突破?
他写完论文之后,就没再关注过这件事,一直以为他们早把成熟的软件做出来了。
“额……”
刘浩然在一旁尴尬的脚趾扣地,为了不让许铭尴尬,他很有眼色的退出去了,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许铭脸上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心里更是被狠狠打击了一下。
他知道肖宿是天才,可也没想到,在肖宿眼里,他们三个多月的难题,竟然只是写得很清楚的事情。
这就相当于,他们拼尽全力都爬不上的山,肖宿却觉得,这只是一个小土坡啊。
缓了缓,许铭苦笑着说道:
“论文里的几何映射方法,我们尝试过很多次,可总是无法精准将分子结构映射到高维几何空间,而且电子结构的计算,总是出现误差,远超预期,我们实在是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肖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走到电脑前,示意许铭打开他们的研发软件。
许铭连忙打开电脑,调出他们三个多月的心血,一个简陋的软件雏形,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还有很多标注的错误和疑问。
肖宿快速浏览着,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偶尔停下来打量一下。
一旁的许铭紧张的看着他,连呼吸都变轻了许多。
“你们第一步算的是什么?”肖宿问。
“分子坐标,从输入文件里读取原子类型和核坐标,然后构造成距离矩阵。”
“距离矩阵之后呢?”
许铭犹豫了一下。
“按照论文里的思路,我们把距离矩阵映射到辛几何空间,这一步我们卡了很久,因为映射出来的结构总是不对。后来又参考了顾辛几何那篇论文里关于拉格朗日子流形的构造方法,才算勉强跑通了。”
肖宿没有评价勉强跑通这四个字。
他把几何映射模块的代码展开,屏幕上出现了大约三百行C++。
他的目光从函数签名开始往下走,在某一行停了下来。
“这里,你们在构造辛流形的时候,直接把原子核坐标当成了辛流形上的点。
但论文里写的是把电子密度分布视为辛流形上的一个截面,化学键对应的是这个截面上的拉格朗日子流形。
原子核的位置只是边界条件,不是映射对象本身。”
许铭凑近屏幕。
肖宿光标停着的那一行,正是他们构造初始流形的struitial Manifold函数,里面第一个参数是nuclear Coordates。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头就把映射对象搞错了?”
“不是全错。”
肖宿说:
“原子核坐标决定了电子密度分布的边界,所以不是没用。
但是直接拿原子核坐标去做几何映射,信息维度是完全不够的。”
许铭的后背开始发凉。
三个多月。
他们花了三个多月在这个框架上,反复调试映射精度,换过三种不同的辛流形构造方法,甚至他们三个还专门啃了一遍顾辛几何的论文,就为了把那一段的数学工具用对。
结果肖宿告诉他,他们连映射的对象都没找对。
肖宿继续往下翻代码。
到了群表示分解模块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这次停得更快,几乎是一展开就停了。
“你们用的对称群是SU(2)。”
“对。”
许铭说:“论文里提到了群表示论的不可约分解,我们查了文献,电子自旋的对称群是SU(2),所以……”
“电子自旋是SU(2),但是分子体系的对称性不是。”
肖宿打断他,“水分子的点群是C2v,苯是D6h,氨是C3v,不同分子的对称群不一样,不可约表示也不一样。
用统一的SU(2)去套,对称性信息就全丢了,计算结果当然对不上实验值。”
许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颊变得滚烫起来。
这本来应该非常基础,结果他们连这个都忽视了。
他忽然想起万汇杨在某次组会上说过的一句话:
肖宿的论文里,每一句话都是有原因的,你以为他在某一处提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概念,读到后面才发现那个概念是整个论证的基石。
当时许铭觉得自已已经足够认真了,论文读了不下五十遍。
现在他才知道,读了五十遍和真正读懂之间,隔着的不是努力,是思维方式。
他又体会到了去年肖宿给他指出错误时的那种无力感。
那些他坚信的,觉得正确的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