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拍审讯戏。

    

    这场戏在剧本里是整部剧的核心转折——陆瑾通过外围摸排，锁定了暗河帮的一个中层马仔“阿东”，拿到了拘留令，在审讯室里和对方展开心理博弈。

    

    阿东这个角色的设定很有意思——不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而是一个看着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做水产生意的，老婆在老家种地，有一个在读高中的女儿。

    

    他是暗河帮的记账人，手里握着盛和系大量的灰色资金流水。

    

    但他不会开口。

    

    因为一旦开口，他的女儿就完了。

    

    演阿东的是一个叫田成的演员，四十来岁，之前演过几部网剧的配角，演技扎实但不出挑。

    

    方远行选他，看中的是他长了一张“路人脸”——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那种脸。

    

    审讯室是在滨城市看守所的配合下搭的景。

    

    真实的审讯桌、铁椅、铁环，墙上的隔音棉板已经发黄。

    

    方远行跟摄影指导商量了半天机位，最后决定只用一台机器。

    

    “A机，固定在审讯桌对面，不动。整场一镜到底，不切。”

    

    摄影指导有点犹豫。

    

    “一镜到底的话，演员的表情变化全靠自已撑，中间稍微松一下就——”

    

    “不会松的。”方远行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翻剧本的林彦，“你信我。”

    

    开拍前，林彦坐在审讯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面是道具组打印的“阿东”的假案卷——基本信息、银行流水、涉案金额。

    

    田成被场务带进来，坐到审讯椅上。

    

    两人对了一下台词走向。方远行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走一遍大致节奏。”方远行拍了拍手，“但台词不要锁死。我要你们在框架内自由发挥。”

    

    田成紧张地搓了搓手。

    

    “方导，我这种级别的演员，跟林老师对着演自由发挥……我怕接不住。”

    

    林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演过被抓进审讯室的人吗？”

    

    “没有。”

    

    “那你被抓进去过吗？”

    

    “当然没有……”

    

    “那就把你现在的紧张用上。”林彦把文件夹搁在桌上，“你现在怕接不住我的戏，坐在这把椅子上手心出汗。阿东在审讯室里也是一样——他怕，但他不能让对面看出来他怕。你现在什么感觉，待会儿就演什么感觉。”

    

    田成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A一二场一镜，开始！”

    

    监视器屏幕上，审讯室的画面稳稳地摊开。

    

    林彦坐在左边，文件夹摊在面前。

    

    田成坐在右边，手铐扣着铁环。

    

    前三十秒没有人说话。

    

    林彦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发出一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田成坐在对面，眼珠子跟着林彦翻页的手指移动，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这三十秒的沉默，在监视器后面看的人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林彦翻到某一页，手停了。

    

    “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四号。”林彦的语速很慢，像在念一份枯燥的工作报告。“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转账，从你的水产公司账户，打到一个叫'鑫海贸易'的壳公司。”

    

    田成没动。

    

    “鑫海贸易注册在一个五十平米的民房里，没有员工，没有业务，法人代表是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

    

    林彦抬头。

    

    “这笔钱去哪了？”

    

    田成低着头。

    

    “不知道。”

    

    “不知道。”林彦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

    

    “同年四月九号，八十万。打到另一个壳公司，同年五月，六十万。六月，一百五十万。”

    

    林彦合上文件夹。

    

    “一年下来，经过你手的钱，一共两千三百万。去向不明。”

    

    田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做水产生意的，账上的流水——”

    

    “你账上进出的水产货款，一年总共不到八十万。”林彦打断他，“两千三百万，你卖海鲜卖到外太空也卖不出这个数。”

    

    田成闭嘴了。

    

    沉默。

    

    方远行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计时器——已经过了四分钟。

    

    林彦的节奏控制得极其精准，不急不躁，像一个钓鱼的人，把鱼饵一点一点往下放。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田成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查我女儿干嘛？”

    

    “没查。”林彦的语气平平的，“你进来的时候，兜里掉出来一张照片，场务给我看了。高中生，扎马尾辫，校服上印着滨城二中的校徽。”

    

    这句是假的。

    

    剧本里没有这个设定。

    

    林彦现编的。

    

    但田成不知道这是编的。

    

    他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你女儿成绩怎么样？”林彦随口问，像在聊天。

    

    田成没回答。他的手指在铁环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以前在检察院实习的时候，见过一个案子。”林彦靠到椅背上，姿势放松了一些。“一个做生意的老板，帮人洗钱。被抓的时候，他儿子正在参加高考。”

    

    林彦停了一下。

    

    “判决书下来那天，他儿子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985，但政审没过。”

    

    田成的呼吸乱了。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林彦摇头，“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现在说不说，决定的不是你自已的命运。”

    

    林彦把文件夹往田成面前推了两寸。

    

    “你女儿还有一年高考。”

    

    田成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林彦的声音没有加重，也没有放柔，就是平的。“但你知道。”

    

    监视器后面，方远行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扫黑办派来当技术顾问的小孟。

    

    小孟蹲在椅子上，两只手捂着嘴。

    

    “像。”小孟从指缝里挤出一个字。

    

    “像什么？”

    

    “像我们队长。”小孟咽了一口唾沫，“我们队长审人的时候就这样。不吼、不拍桌子、不来那套。就是坐在那儿跟你聊天，聊着聊着，你自已就崩了。”

    

    审讯继续。

    

    林彦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自首书，签了，你的量刑可以降两档。你女儿的政审，检察院可以出具情况说明。”

    

    田成看着那张纸。

    

    整整四十秒，他没动。

    

    然后他抬头，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你保证？”

    

    “法律保证。不是我。”

    

    田成拿起桌上的笔。

    

    手抖得厉害，签名画了三遍才写完整。

    

    “卡。”

    

    方远行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整场戏，十五分钟零七秒。

    

    一镜到底。

    

    方远行冲进审讯室，一把抱住田成。

    

    田成被吓了一跳，还没从角色里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绝了！田老师绝了！”方远行拍着他后背，“这条直接用！一帧不剪！”

    

    田成缓了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擦了擦脸，转头看向林彦。

    

    林彦已经站起来了，把文件夹递给场务，走出审讯室。

    

    “林老师。”田成追出去。

    

    林彦回头。

    

    “谢谢。”田成的声音还在抖，“你刚才给的那些即兴的东西，女儿那段……如果你不加那段，我接不到那个情绪。”

    

    林彦拍了拍他的肩膀。

    

    “戏是你自已的。”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方远行追上来。

    

    “刚才那段，你改了多少台词？”

    

    “大概一半。”

    

    方远行吸了一口气。

    

    “你以后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心脏不太好。”

    

    “提前说了就不真了。”林彦蹬上摆渡车，“田成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的反应才是真的。他要是提前知道了，就成表演了。”

    

    方远行站在原地，看着摆渡车颠簸着开走了。

    

    他掏出手机，给陈屹峰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掏一千万了。”

    

    陈屹峰秒回：“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