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的扬声器里,电流的“滋啦”声像隔着十年光阴的潮水。
许知行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还没被社会磨平的书卷气,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老师……是好人……他想上报……被术前评估的签名……堵死了……”
“……第五床……不是尸体……是个项目……”
录音的背景音嘈杂,有老式排风扇低沉的嗡鸣,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还有一个男人压低声音的训斥,但关键的词句全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声覆盖。
“他不是同谋。”裴警官的手指压在冰冷的床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沈明礼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人,但被凶手用他自己的签名反向锁死了。”
技术员满头大汗地调试着降噪软件。
“不行,裴队,关键人名被强行抹掉了,像是用高频电流洗过一遍。”
“不用洗了。”
林彦开口。
他没看技术员的电脑屏幕,视线落在许知行床头柜上那盏小小的瞳孔反射笔灯上。
“声音可以被擦掉,神经反射不一定。”
老主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彦,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你要……对他做格拉斯哥评分和意识评估?”
“不。”林彦摇头,“我要拍完最后一场戏。”
他转头看向玻璃隔断外的导演,声音通过微型麦克风传过去,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机位不变,长镜头,现在开始。”
导演哆嗦着举起对讲机,连“A”都只敢用气音说出来。
摄影机滑轨无声启动,镜头从床尾缓慢推向床头。
林彦站在许知行床边,他没有低头看监护仪的数值,也没有碰呼吸机的管路。
他只是站着,像一座沉默的石碑。
周凛那股被生死线反复碾压后的疲惫和麻木,再次笼罩了他。
但他开口的瞬间,台词却完全脱离了剧本。
“你不是病历号,也不是什么法医中心的联合观察项目。”
林彦俯下身,声音很轻,几乎只有收音麦克能捕捉到。
“你是许知行。”
“你用命护了十年的那个人,还在等你开口。”
监护仪屏幕上,代表心率的绿色数字,从46,极其缓慢地跳到了48,然后是50,52。
许知行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发生了一次极细微的滚动。
玻璃隔断外,宋云洁抱着那件军大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旁边的导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全剧组两百多号人,通过十几块监视器屏幕,看着这魔幻到极点的一幕。
这不是在拍戏。
这是在招魂。
林彦直起身,周身的气场再度一变。
江逾白那病态般的精准和冷酷浮了上来。
他像一个执行精密仪器的操作员,用周凛的医学术语,下达着江逾白的测写指令。
“执行一级疼痛刺激。”
老主任立刻上前,用止血钳的钝头,在许知行左手指甲根部用力按压下去。
监护仪上的心率没有变化。
“听觉刺激。”
裴警官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十年前碎尸案案发地附近街道的环境音。
依然没有反应。
“光反射刺激。”
老主任拿起瞳孔笔灯,扒开许知行的右眼眼皮,一道强光直射进去。
瞳孔对光反射,微弱,但存在。
“有戏。”老主任的声音在抖。
林彦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屏蔽了常规刺激。他的潜意识在等一个特定的‘钥匙’。”
他从裴警官手里拿过那份卷宗名单。
“王海,男,四十二岁,公司职员。”
林彦念出第一个死者的名字。
许知行的眼球没有任何动静。
“李静,女,三十三岁,教师。”
没有动静。
“……”
林彦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像在点名。
直到他念出那几个被许知行藏在墙皮里的关键词。
“主检法医。”
许知行的右眼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观察项目。”
颤动加剧,频率变快了。
“第五床。”
许知行的右眼眼睑,连续、剧烈地颤抖了整整三次。
“这是有意识的眼睑阵挛!”老主任失声喊道,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听得懂!他有反应!”
全场死寂。
摄影师扛着机器的手臂已经僵硬,但他死死锁住焦点,连呼吸都忘了。
林彦丢开卷宗。
名单上的人名,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盯着许知行因为消瘦而显得异常凸出的眉弓,大脑中,江逾白和陈羽的记忆回路疯狂交错、碰撞、重组。
录音里那个被电流抹掉的词。
那个藏在十年黑幕最深处的代号。
他没有证据,只有来自两个极端灵魂融合后的恐怖直觉。
他决定,诈他一下。
“沈明礼。”
许知行眼皮颤动,但幅度不大,带着困惑和否定。
“专案组长,赵铁军。”
没有反应。
林彦一步一步地收紧绞索,将所有无关人员从许知行的意识迷宫中剔除。
最后,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许知行的耳边。
他没有念出任何一个已知的名字。
他只念出了从录音背景的电流杂音里,强行剥离出的两个、模糊到近乎幻觉的音节。
“白塔。”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异变突生。
许知行那双紧闭了十年的眼睛,右眼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眼球剧烈转动,像是要挣脱生锈的枷锁。
一滴滚烫的泪,从他凹陷的眼窝里汹涌而出,沿着干枯的皮肤,决堤般滑落。
“滴!滴!滴!滴——”
监护仪的心率警报骤然拉响,数值从58一路狂飙,瞬间破百,冲上了130!
老主任脸色大变,一把抓起预充好的镇静剂。
林彦抬手,拦住了他。
他死死盯着许知行睁开的那道缝隙,看着那只在死亡边缘徘徊了十年的眼睛。
他知道,他赌对了。
林彦的嗓音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砂石里磨出来的。
“凶手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代号‘白塔’的项目。”
隔间内,落针可闻。
隔间外,两百多人,屏住呼吸。
杀青长镜头即将走到尾声。
就在导演准备拿起对讲机喊“卡”的时候。
“滋——”
医院广播系统被强行切入,电流啸叫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一个经过深度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在整栋急诊大楼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周凛医生。”
“你救醒了证人。”
机械音顿了顿,背景里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呼吸机管路被拔开的漏气声。
“现在,轮到你宣布他的死亡时间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