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案后,拿笔管蘸了蘸墨,在麻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清理得差不多了。”萧何抬头,捏着鼻梁骨缓解干涩,“除了拨给军士和胡人的赏金。回炉压铸的秦字金币三万两千枚,银币十万枚整。这还没算城外缴获的马匹和生铁。”
刘邦大剌剌地靠在一把铺着雪豹皮的交椅上。手里抛玩着几枚新铸的金币,听着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啧了啧嘴。
“这铸币机,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好物件。”
刘邦将金币拍在桌案上。
“苏先生布的局,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萧何将账册合拢,声音压低了半分,“龟兹攒了一百年的金银,进了熔炉就姓秦。这玩意儿比十万大军好使。”
刘邦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西域羊皮地图前。
手指顺着龟兹国的位置往西滑动,划过姑墨、温宿,最后停在那片标记着三十六国的广袤盆地上。
西域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但这块肥肉太大,油水太多。
“闹出这么大动静,血腥味早就顺着风飘几千里了。”刘邦盯着地图上大片留白的北方阴影区域,“这片沙子里藏着的蛇鼠不足为虑。但我怕,草原上那头狼不下来。”
项羽靠在帐柱上,冷哼一声。
“不下来,就杀到下来为止!”
……
三千里外。极寒的漠北王庭。
绵延数十里的毡帐群中心,矗立着一座庞大的金顶大帐。
冒顿坐在厚实的黑虎皮褥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骨柄剥皮小刀,正一点点剔着案几上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腿肉。
厚重的牛皮毡帘被猛地掀开。
风雪夹杂着一道黑影窜入大帐。
养鹰人冻得面皮青紫,眉毛上挂满冰碴。他手臂上托着一只疲惫至极的猎鹰,猎鹰羽毛凌乱,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大单于……南边来的死士传书。”
养鹰人跪在地上,将一个牛皮小筒高高举起。
冒顿没有停下割肉的刀。一块带血的生肉扔进嘴里,下巴努了努。
旁边的亲卫立刻上前,取下皮筒,抽出里面的羊皮卷,双手递呈。
羊皮卷上有两段字。
冒顿扫了一眼。手里的骨刀顿住了。
左谷蠡王主力覆灭于燕然山,两万精骑,头颅也被斩了去。不仅如此,西域龟兹国的眼线传来绝密,一支举着秦的大旗的军队,将号称固若金汤的龟兹城墙夷为平地。
大帐内的气压骤降。几名随侍的千户长察觉到不对劲,大气不敢出。
但冒顿只是平静地咽下嘴里的羊肉。
拿起案几上的粗麻帕子,仔细擦去手指上的血水和油脂。每根手指都擦了两遍。
他站起身。粗壮的身躯堵住了半边帐门,帐内的火光被他遮去了大半。
没有理会跪在地上打颤的养鹰人,冒顿直接掀开门帘,大步走入肆虐的风雪中。
极寒的空气刮在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从腰间抽出一支造型奇特的箭矢。箭锋后方带着几个镂空的孔洞,这是他的骨哨响箭——鸣镝。
搭箭,挽弓。
“嗖——”
鸣镝离弦而起,发出凄厉刺骨的啸叫声,划破了漠北死寂的夜空。
听见这声音,周围毡帐里的匈奴士卒无不悚然起立,握紧了刀柄。
冒顿望着夜空中消失的箭尾,眼神里没有战败的狂怒,反而透出一种猎人审视猎场的冷静。
“左谷蠡王的那帮人,本就该死在燕然山。”冒顿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他转身走回大帐,语气森寒刺骨。
“传令各部。把死掉的牛羊做成风干肉,我们休养生息已经够久了!准备出征!”
他真正盯上的,是那条被秦军掐住的西域商道。那是匈奴每年吸血续命的钱袋子。
龟兹城被夷平的消息,只用了三天,就插上翅膀飞遍了西域小半个地界。
最先坐不住的,是紧挨着龟兹的近邻——姑墨国。
正午,烈阳炙烤着戈壁。
秦军主力沿着干涸的河道,稳扎稳打向西推进。距离姑墨国都城不足十里时,前方的斥候营便发来旗语。
前方没有拦路的拒马,也没有严阵以待的军队。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奢靡到刺眼的迎宾队伍。
队伍最前方,姑墨国主白震穿着一袭考究的波斯水纹锦缎长袍,头戴嵌满玛瑙的金冠,领着身后上百名文武官员,恭恭敬敬地站在黄沙道旁。
官员身后,是临时搭建的巨大帐篷,烤全羊的油脂香味顺着西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路旁拴着三千匹体态修长、毛色发亮的西域良马。
再往后,十多辆用彩绘轻纱包裹的宽大毡车排成一列。微风掀起纱帐,露出里面一个个衣着清凉、身段妖娆的异域美人。
大军止步。扬起的沙尘渐渐落下。
项羽扫了一眼前方跪在沙地里的白震,又看了一眼那些花枝招展的毡车,眉头当即拧成了一个死结。
手腕微抖,长戈在半空划过一道冷锋,大有下令全军直接纵马将这群碍眼的家伙踩成肉泥的冲动。
一抹黑影从他侧方飞蹿而出。
刘邦翻身下马,脚底抹油般跑上前去。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白国主了!客气!太客气了!”
刘邦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白震面前。一把将这个大腹便便的西域国主从沙窝里薅了起来,顺手替他拍去锦缎上的沙土,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
白震借势起身,腰背佝得极低。
连声道:“上国天威降临,小王未能远迎,已是死罪。姑墨蕞尔小邦,久慕大秦王化。特备下良马三千、美妾百人,以及些许薄礼,为将军接风洗尘。”
白震言辞恳切,眼神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秦将。没有想象中三头六臂的威压,反而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轻浮。
“薄礼?哪里薄了!我看厚得很呐!”
刘邦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目光越过白震,放肆地在后方那些轻纱毡车上扫来扫去。
他撇下白震,径直走向最近的一辆毡车。毫无顾忌地掀起帘子。
刘邦哈哈大笑,顺手扯下舞娘脖子上的金镶玉项圈,直接塞进自己甲衣的暗兜里。
随后转身,对白震竖起个大拇指:“白国主是个懂事的人。这心意,我刘季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