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箱被壮汉拉得呼哧作响。
橘红色的火焰蹿起一丈多高,驱散了初冬的严寒。
几名顶级的铁匠剥去上衣。
急促且密集的打铁声响彻河谷夜空。
火星四溅。
熟铁被烧得通红,反复折叠扭曲。
生铁粉末被精准地洒在每一次对折的夹层中。
千锤百炼之下,十二根粗硬的钢铁连杆逐渐定型成胎。
淬火入水。
刺啦一声巨响,大量白烟蒸腾。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夜幕完全降临。
寒风愈发刺骨。
机房内点起了几十个硕大的松脂火把。
油脂燃烧跳跃,把青砖墙壁照得亮如白昼。
十二根带着暗蓝色淬火纹路的精钢连杆被重新安装到位。
木楔子被铁锤死死砸入固定凹槽,严丝合缝。
苏齐谢绝了周铁让他退居高台避险的建议。
他孤身站在机房内侧,近距离贴着核心齿轮箱。
“再次开闸放水!”
绞盘吃力转动。
奔腾的河水发动了二次冲刷。
沉重规律的轴承转动声再次响起。
精钢凸轮开始向上拨动新换的连杆。
第一下硬性接触,发出厚重的金属撞击闷音。
连杆底部没有出现丝毫形变,稳稳发力顶起上方巨大的竹弓。
紧接着越过高点,弓弦裹挟风声砸下。
十二把悬挂半空的机械大弓,恢复了交错起伏的弹击频率。
一大筐接着一大筐的羊毛被源源不断地抛上履带。
这套巨大的水力机械流水线,张开不知疲倦的齿轮,开始疯狂吞噬初级羊毛。
紧接着从尾端吐出细软白净的飞絮。
半个时辰过去。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
机房内部温度直线上升,焦糊味浓烈。
但那十二根渗碳钢连杆,除了表层被磨得锃亮发光外,硬是没有出现一星半点的裂纹。
蒙恬跨前一步。
他从履带末端捞起一大捧还带着机房余温的飞絮。
羊毛被弹得极细极绒。
蒙恬握紧手里的羊毛,看向苏齐:“送去纺车织成线的难度断崖式下跌。”
“朔方城内的纺车今夜就能转起来,几十万件防寒毛毡和军需冬衣,有指望了。”
纺线织布耗时极长。
大秦少府名下的织机满打满算,要在入冬前赶制出三十万边防军的冬衣,痴人说梦。
苏齐拍掉手心沾染的白毫。
他没有附和蒙恬关于纺车的设想。
从袖管里抽出一卷发黄的麻纸,直接递给候在一旁的少府督造官周铁。
“停掉一半纺车。”苏齐下令。
“让新征调的女工营,按这张图纸制毡。”
周铁展开麻纸。
图上没有复杂的机关。
只有几排粗糙的人形画像和简略的文字标注:铺毛、洒滚水、重压、卷压搓揉。
“不织布?直接把散毛压成毡子?”
蒙恬扫过图纸,浓眉挑起。
纯靠人力压制衣物原料,这在大秦军需作坊里闻所未闻。
苏齐走到堆积成山的蓬松羊毛前。
扯下一小撮,双手合十用力来回搓动。
“羊毛外层带鳞。”苏齐解释道,“滚水浇上去,褪尽残脂,鳞片就会张开。”
“再借人力反复碾压揉搓。”
“千万根羊毛就会互相穿插,死死咬合。”
“最终长成一整块密不透风的厚毡。”
他张开手掌。
那一小撮散毛已经纠结成一个极其硬实的毛球。
用力拉扯,纹丝不动。
这是一种跳过纺织工序、粗暴且高效的成型法。
代价是成品外观粗糙,厚薄全凭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