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异常干净的手在紫檀算盘上拨弄,珠子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
“损耗在精算范畴内。”
张苍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咸阳那边给的底线是六成到达率。”
“死在路上的,就当给陇西的荒地添肥了。”
他停下手,目光落在苏齐身上。
“但这笔账我不认同。”
“你定的口粮标准太高,每喝一口羊肉汤,折算的都是关中官仓的周转压力。”
“这群牛马不值这个价。”
苏齐咽下橘子,视线越过车窗,看着外面灰黄的天光。
“张苍,你懂算术,不懂规模。”
“六成到达率意味着有四万人要死在路上。死人不仅没有产出,还得浪费兵力去挖坑掩埋。”
“我要的是十五万个到了西域能扛铁锹的壮劳力。”
“大秦在西域只要挖出一块精铁矿。”
“今天的这些羊肉汤,老天爷都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车外突生异变。
一记势大力沉的马鞭重重抽在冻土上,扬起一片沙尘。
紧随其后的是肉体倒地的闷响,以及士兵的喝骂。
苏齐推开厚重的车帘。
冷风倒灌进温暖的车厢。
几十步外。
一名披挂黑色扎甲的老秦人校尉正居高临下勒着战马。
他手里的马鞭末端沾着血迹。
战马旁边,跪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囚徒。
破烂的麻布囚服裂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丝绸中衣。
他曾是个贵族。
“磨蹭什么?想挨刀子直说!”
校尉曾在北疆砍过匈奴人的脑袋。
在他眼里,这群六国余孽根本不配去西域,就该在灞上全部坑杀。
那囚徒双手撑在泥地里,试图站起。
沉重的木枷带偏了重心,他身子一歪,再次栽进烂泥坑里。
“军爷……走不动了。”
“脚底烂透了,求口水喝……”
男人的嗓子干得直掉渣。
校尉冷笑一声,扬起带血的马鞭。
这一鞭子瞄准了男人的后脑勺。
“住手。”
苏齐的声音不大,借着风传了过去。
校尉动作定格。
他回头看清了那辆马车,利落地翻身下马。
甲片碰撞作响。
他单膝跪在泥地里。
“侯爷!这帮反贼骨头贱,不见血不挪道。”
苏齐踩着踏板走下马车。
皮靴碾碎了地上的冰渣。
他走到那名囚徒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
囚徒的双眼熬满了红血丝,抓着木枷的手背血肉模糊。
“哪的人?”苏齐偏头问。
张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翻开手里的名册。
“楚地,项氏支脉,叫项广。”
“以前在会稽郡管着三千亩良田,算是个宗族管事。”
苏齐点点头。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校尉。
“赵校尉。”
“你这一鞭子抽下去,他死在泥里,你就得安排两个人挖坑埋他。耽误了行军,折损了劳力。”
校尉下颚紧绷:“反贼死不足惜!”
“死在战场上叫战功,死在去干活的路上叫浪费资产。”
苏齐伸手摸进袖管。
他掏出一块带着余温的肉饼,随手扔进项广怀里。
“管过田产,说明识字,懂调度。”
“西域几百个矿坑,大秦的属吏不够用,这种人留着当监工,比变成骨灰有价值。”
苏齐转身走向马车。
经过校尉身旁时,他拍了拍对方覆甲的肩膀。
“收起你的刀。”
“在这里,他们不是反贼,甚至不是人。”
“他们是能换来精铁的牛马。”
“大秦,不杀有用的牛马。”
车门闭合。
车轮碾压着碎石继续向前。
项广死死抠着怀里那块肉饼。
他张开嘴,连着泥土一起疯狂撕咬咀嚼。
旁边的囚徒们看着马车远去。
眼底的恨意被死死压抑,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欲。
十几天后。
关中平原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后方。
视线所及,只有茫茫无际的灰黄戈壁。
正午的日头毒辣至极。
干涸的热风将地面水分榨取得一干二净。
碎石烫得惊人。
不少磨烂了草鞋的囚徒赤着脚走在石头上,留下一串串暗红的血脚印。
行军阵列中段。
项羽正在拉车。
一辆装载着几千斤蒸汽机铸铁构件的重型平板辎重车。
这是给西域矿区准备的重装备。
沿途耕牛折损。
牵引的绳索落在了这个身高八尺的楚地霸王身上。
他的木枷已经卸下。
一根磨得发黑的粗麻绳套着他的肩膀。
古铜色的饱满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光。
麻绳在肩背上勒出两道深紫色的血槽。
重瞳微微收缩。
乱发结满盐霜。
每次呼气,胸腔里都会震出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木轮在沙石地上碾出极深的沟壑。
他每跨出一步,这片戈壁都要跟着震上一震。
“少主……”
旁边跟着推车的江东子弟嗓音发飘。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水囊。
这是他三天积攒下来的最后几口保命水。
项羽没有接。
“给后面腿折了的人。”
他的语调极其平稳,不容置疑。
项羽抬起头。
热浪扭曲了地平线。
他的视线没有看前方的大秦驿站,而是锁定了队伍最前面的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永远保持着固定的车速。
车顶甚至还飘出煮茶的热气。
“少主。”
江东子弟死死咬着牙,眼底透出野兽般的凶光。
“秦人就是在把我们当牲口羞辱。”
“与其走到西域被累死。”
“不如夜里拼了。”
“杀几个垫背的,算几个!”
沉重的辎重车停了一瞬。
项羽转过头,那双重瞳冷冷扫过这名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