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院子里,只有嬴政和苏齐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挪。
几尺开外,就是那个即将被恐怖高温和压力填满的铁罐子。
水彻底沸腾了。
巨量的高压水蒸汽在密闭空间内找不到宣泄口,顺着加粗的青铜导气管,蛮横地撞进主气缸底部。
恐怖的物理推力,死死顶在了那三道乌黑的杜仲硫化橡胶圈上。
气缸外壳微微发颤。
这是压力突破临界点的前兆。
就在所有工匠把心提到嗓子眼的瞬间。
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那三圈经过改良的天然橡胶,在极度的高温烘烤下变得严丝合缝。
它们死死咬住了气缸内壁,没有让哪怕一丝一毫的热气外泄。
所有的狂暴推力,最终被逼向了唯一的出路。
向上。
推动那个重达千斤的精钢实心活塞。
“喀喇——”
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天际。
千斤重的钢柱,直接无视了地心引力的常识,被一股极其暴力的气流强行推向半空。
活塞冲顶。
连接在顶端的粗大钢制摇臂被猛烈抬起。
沉重的曲轴受力扭转,力量顺着复杂的齿轮组,精准地传递到末端那个一人多高的飞轮上。
“嗡——”
静止的飞轮开始缓缓转动。
巨大的风压吹散了周遭的白雾。
第一口蒸汽耗尽,机括自动切换。
废气顺着侧面的排气阀门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长达数丈的高温白柱直刺云霄。
活塞失去推力,在自身重力与飞轮惯性的拉扯下,重重砸落回缸底。
迎接下一口高压蒸汽的到来。
“哐当!”
“呲——”
“哐当!”
“呲——”
极其纯粹、极其暴力的机械往复声,开始在格物院上空回荡。
起初的几下还略显生涩。
但随着炉火愈发炽烈,飞轮的惯性彻底拉满。
那根千斤重的活塞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上下疯狂抽排。
巨大的钢铁支架在持续的物理输出下剧烈震颤。
地面的积水被震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飞轮彻底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残影。
狂风卷起满地煤灰,刮打在众人的脸颊上,生疼。
没有漏气。
更没有爆炸。
苏齐弄出来的那几块黑色树皮胶,硬生生扛住了工业时代降临的第一波冲击波。
这头名为蒸汽机的钢铁巨兽,终于被套上了笼头。
它正按照苏齐设计的齿轮轨迹,不知疲倦、不讲道理地释放着那股足以改写文明进程的动力。
整个格物院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墨家工匠们手里的铁钳砸在脚背上都浑然不觉。
外围的黑冰台锐士本能地握紧了剑柄。
在这个人力和畜力主宰一切的时代,眼前这个只吃石头和水、却能爆发出移山填海之力的铁疙瘩,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世界观。
嬴政仰着头。
视线死死锁在那道飞速旋转的青色残影上。
他横扫六国,见证了最惨烈的数十万人绞肉战场。
但那都是人。
是人就会饿,会怕,会疲惫,会逃跑。
可眼前这个东西不会。
只要火不灭,只要水不干。
它就能打碎世间一切阻碍。
“这就是……你说的力?”
嬴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苏齐没有作答。
他径直走到机器侧面的一排粗大木制拉杆前。
双手搭上其中一根,用力下压。
齿轮咬合的脆响传出。
飞轮侧面的离合轴被推上轨道,直接连通了延伸到三十步外的一根粗大传动杆。
传动杆末端,连着四组重型连轴水碓。
刹那间。
四把重达数百斤的铁锤被高高扬起。
没有丝毫停顿。
“轰!”
齐齐砸落。
底座上那些平日里需要十几个壮汉踩踏一整天、才能勉强敲碎的坚硬铜矿石。
在这股毫无保留的机械冲击下,瞬间化为一摊细腻的粉末。
大地猛地一哆嗦。
这早已超越了血肉之躯的范畴。
这是独属于工业文明的绝对碾压。
苏齐走到嬴政身侧,迎着漫天飞舞的蒸汽与煤灰。
他没有抬高音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
“陛下,这只是个漏风漏气的破烂样机。”
“太笨重,太耗煤,效率极低。”
苏齐指着那头还在疯狂运作的机器。
“但只要再给我两三年。”
“把冶炼的钢材提纯,把机器做小,做精细。”
他转向北方,指向遥远的九原防线。
“把它装进包着铁皮的特制车厢里,底下铺两条笔直的精钢轨道。”
“它能拖拽着装满十万石粮草的车皮,日行千里,绝不喘气。”
“大军打到哪,这铁链子就铺到哪。”
苏齐又转过身,指向东面辽阔的汪洋。
“把它塞进几层楼高的巨舰底舱,用这股推力取代风帆和船桨。”
“无视风向,无视暗流。”
“大秦的水师可以逆着长江的激流往上冲,甚至直接把龙旗插到海的另一边去。”
“谁不服,就把同样用精钢铸造的火炮架在船头,一炮把他连城墙带祖宗牌位全轰上天。”
嬴政死死捏住了腰间的剑柄。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胸膛极剧幅度地起伏着。
修直道,统一车轨。
这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为的就是让帝国的统治力快速辐射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可战马会死。
民夫会累。
补给线的长度,永远是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刃。
但如果苏齐描绘的这幅图景是真的。
大秦的根基,将不再受限于粮食与脚力。
只要钢铁铸就的轨道铺下去。
这天下,大秦真可以万世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