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萍顺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线缓缓抬起视线,眼眶中积蓄的泪水让她的视野一片朦胧,睫毛上悬垂的水珠折射着微弱的光晕,将眼前的一切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二十余岁的熊佩君正站在不远处,用那双与她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眼眸,一字一句地控诉着她这个母亲是多么失败,是如何在无形中一步步摧毁了女儿本该灿烂美好的人生。
她腿一软,整个人磕在石壁上,额角瞬间撞出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混着脸上的池水,把半张脸都染成了暗红色:“是!我对不起她!我不配当她妈!我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对不起她!”
姜萍突然抬手,狠狠扇着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打得嘴角的血越流越多,“我不配,我不配……”
她的耳光还在继续,洛林看不下去,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姜萍挣了两下挣不开,顺着地面滑坐在地上,像是破了的水袋,把压在心里十几年的污水全都倒了出来:“可我真的不是想害她啊,我怎么可能害她呢,我是她妈呀,我都是为她好……”
风顺着广场吹过来,带着江边咸腥的湿气,刮得人耳朵发疼,文可歆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她怎么想是她的事,你们是母女,但你不是她,”文可歆的声音弱弱的,在空旷的黑夜中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在她的眼里,她本可以有一个好的父亲,好的家境,她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好的大学,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你把她送给了一个老男人,年纪轻轻生了孩子,还要别扭地和陈嘉恒的儿子搞好关系,最后连孩子也不是她的,毁掉她人生的还是她的亲妈,你如果真的想着为她好,你起码问一下她吧,现在弥补迟来的母爱,没办法填补她受过的伤......”
施易皱着眉蹲下去,把捡来的刀装进证物袋封好,直起腰来低声催:“姜萍,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时间不多,你有什么话趁早说清楚,别到了牢里再后悔。”
洛林趁热打铁,“她让人给你传话把你骗出来,可能是在赌,要么你想尽办法救她,要么,就是不想让你独善其身。”
姜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茫然地眨了眨:“她赌什么?她赌我会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她怎么知道我愿意扛?我是她妈,我生她养她一场,她就这么对我?”
话刚说完,她自己又先笑了,笑得眼泪直掉,“也是,我都这么对她了,她凭什么不能这么对我?从一开始就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她像是左右脑互搏,一边是利己到极致的心理,另一边是后来居上的母爱。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又或者两者都是,只是不同年龄段的姜萍对待亲情和利益,有不同的取舍。
江霞沉默了很久,湿透的衣服冻得她嘴唇发乌,却还是开口打破了僵局:“十年前你帮过我,我今天给你一个机会,你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能保你一条命,也能给熊佩君争取宽大处理,你总不想你们母女俩都把命搭在陈嘉恒手里吧?他现在可是咬死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你们两母女逼着他做的,他到处疏通关系求个安心退休,到时候你们母女,什么下场,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姜萍垂着头,她已无计可施。
就算知道江霞说出口的话,未必是真,但是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好,我交代,但我有一个要求,”她看向江霞,带着恳求,“我想见见小君。”
江霞抿着冻得发乌的嘴唇,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可以,等你把所有事都说清楚,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不骗你。”
姜萍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江霞的方向,鞠了一躬。
只可惜她的身体已经差到,没有体力起身了,眼睛一黑,头朝地直接摔了下去,一动不动。
众人惊呼着上前,洛林伸手一把托住了她的肩膀,指尖碰着她的额头,沾了满手温热的血,加上这么长时间情绪激动耗光了力气,她早就撑不住了。
施易赶紧掏出对讲机喊外面待命的救护车,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急促。
文可歆干脆解下自己的外套撕了一大块,按在姜萍的额头上帮她止血。
江霞站在旁边,看着姜萍人事不知苍白的脸,冻得发僵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指节硌得掌心发疼,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会所头牌的姜萍,和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满头是血的女人慢慢重叠在一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她喘不过气。
文可歆进行了紧急处理后,悄悄退到了一边,抬头看着广场上方黑乎乎的天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只有远处路灯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她能理解姜萍的挣扎,那个年代,一个带着女儿却一无所有的女人,为了野心在法律的界限外游走,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可理解归理解,那些刻在熊佩君骨头上的伤害,不会因为姜萍的身不由己就消失不见。
没过多久,远方就隐约传来了救护车急促而连续的鸣笛声,声音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红蓝交替闪烁的警示灯光一路摇曳着疾驰而来,光影交错之间,将整个喷泉池区域映照得忽明忽暗,水面也反射出晃动的、令人心绪不宁的光斑。
两名身着制服的医护人员动作迅捷地抬着担架快步跑来,他们迅速蹲下身,对倒在地上的姜萍进行了专业而快速的初步检查与止血包扎。
与此同时,一旁的文可歆也利用救护车上的器械,为江霞手臂上的伤口进行了紧急的清洁和临时处理。
在确认姜萍的呼吸、脉搏等关键生命体征暂时趋于平稳,暂无即时生命危险后,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她平稳转移至担架,并抬进了救护车厢内。
江霞和施易紧随其后,登上了救护车,准备一路陪同前往医院,以便随时照看情况。
而郭貌、洛林以及文可歆三人则主动留了下来,负责善后,开始收拾整理略显凌乱的现场,并等待后续可能的问询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