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事件的余波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漫长,也更猛烈。
尤其是那首《小星星》。
一首再简单不过的摇篮曲,从废墟中飘出来,穿过硝烟,穿过大洋,穿过所有语言和文化的壁垒,落在了全世界的耳朵里。
然后它就不再只是一首歌了。
它变成了一个符号。
一夜之间,柏林墙残骸附近的一面灰色混凝土墙上,出现了一幅巨型涂鸦。
画面正中是李若荀在舞台上歌唱的经典姿态。
他五官的线条被处理成粗黑的描边,眼睛却画得极其细腻,瞳仁里有光,睫毛一根一根分明,嘴角的弧度温柔而干净。
但那张脸只有一半是完整的。
另一半像碎裂的瓷片一样剥落下去,越往边缘越小越碎,最终化成粉尘消散。
而那些碎片剥落后露出的不是皮肉或骨骼,是另一个世界。
坍塌的天花板露出扭曲的钢筋,散落在地上的纱布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墙角有一只小小的鞋子,儿童的尺码,落在一堆碎玻璃中间。
天际还挂着几颗星星。
不,那不是星星。
乍一看是夜空中散落的亮斑,但凑近了才能看清,那些原本应该是星星的亮点,每一颗的尾端都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焰。
那是正在向下坠落的导弹。
它们从画面的最上方倾泻而下,像一场流星雨。
“We want stars, not scars!”(我们需要星星,而不是伤痕!)
“He sang for the, who cries for hi?”(他为他们歌唱,谁来为他哭泣?)
这行血红色的标语横贯整幅涂鸦,在灰色的水泥墙上触目惊心。
王熙娴上课间隙刷到了这条推文。
这幅涂鸦的照片在24小时内被转发了超过八十万次。
不止是涂鸦。
维也纳的一场音乐会进入了尾声。
白发苍苍的指挥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场,他转过身,面对着座无虚席的音乐厅,放下了手中的指挥棒。
“今晚,最后的安可曲目有所更动。”
“这首曲子,献给一位正在遥远的东方为生命而战的音乐家同行。他在炮火中选择了摇篮曲,而我们,在和平中为他祈祷。”
“音乐不分国界。希望这首曲子能到达他所在的地方。”
他转回身,举起指挥棒。
弦乐组的弓同时落下。
那是《如愿》的主旋律。
……
在地球另一端。
“老陈,你们厂这个月的海外订单也翻倍了?”
陈老板叼着烟,翻着出货单,自己也懵。
“是啊,就是……李若荀的T恤,底下印着little什么的,催得跟要命似的,我加了两个班。”
“哈哈,我也是。”
老王的小商品厂做那种亚克力钥匙扣、手机壳、冰箱贴之类的东西。
就这两天开始的,突然接到一堆海外订单,全是定制款,李若荀的定制款。
“这小伙子在国外也这么火啊?”陈老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以为只有国内追星呢。”
“你不看新闻啊?”老王惊奇。
“看到了,但是和漂亮国高卢国他们有什么关系啊,不是中东的事嘛,他们定李若荀的货干什么。”
“因为人家在全世界都火了啊。有人想要纪念,有人想要游行伸张正义,有人抓准了机会想要赚钱。”老王回道。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啪的一声脆响。
“唉,管他在国外火不火呢。平平安安才是真啊。”
他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印着李若荀照片的T恤样品上。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干净温柔,好看得不太像真人。
“希望这孩子能安全吧。”
……
而此时此刻,被全世界牵挂的那颗星星,正安静地躺在军区总医院ICU的病床上。
李若荀的意识一点一点复苏。
最开始只有模糊的光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后来能感觉到嘴里有东西,硬的,卡着嗓子。
再后来有人在翻他的眼皮,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等他获得完整的清醒意识的时候,已经是转运回国的第五天了。
他活着。
这个认知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李若荀觉得全身的血都热了一瞬。
“我竟然没死!”
他在脑海里发出一声惊呼,这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几乎想大笑三声。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血从口鼻涌出来的温热触感。
意识一点一点从指尖开始抽离的那种感觉,像沙子从手指缝里流走,想攥都攥不住。
“系统!你干什么吃的!我服了呀,你不知道当时我多害怕!”
他恨不得伸手抓住那个破系统的领子使劲摇晃,如果它有领子的话。
那个冷冰冰的电子音当时说什么来着?
“是的,宿主,你会死”,就差给他把棺材板钉上了。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是真觉得自己玩脱了。
系统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精准冷漠:
“当时,系统明确表示“但是,宿主请不要放弃希望,有医生对宿主进行专业急救止血以及输血处理的话,存活概率大于86.6%”。”
李若荀愣了一下。
“……你倒是早点说啊!”
李若荀又想踹他一脚了,如果它有实体的话。
看了一眼道具栏,嗯,果然“复活卷轴”用掉了。
李若荀赶紧买了一个又装备上。
他好奇问:
“不过在那样的条件下,内出血怎么止血?当时可是在车上啊,那辆破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系统:“切开腹腔后,使用纱布填塞对出血区域进行压迫止血——”
李若荀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呃,好了。你别说具体细节了,有痛觉屏蔽,我就当自己睡了一觉。”
他决定不再深究这个话题。
“好的,宿主。”
确认自己还活着这件事让李若荀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觉得连灯管里的灰尘都好看。
然后ICU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全套防护服,严严实实,面罩后面的脸模糊不清。
李若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身形,那个步伐,是陆宁宣。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这些天经历了太多生死,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面前,所有绷着的东西一下子就松了。
他想叫她,想跟她说,我醒了,我没事了。
但嘴里还插着呼吸机的管子,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宁宣走到床边。
隔着防护面罩,她低头看着他。
李若荀觉得他肯定少不了一顿骂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面罩后面的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她看了很久。
久到李若荀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然后她眸子里的神情变了。
从惊喜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惊恐。
她凑近了。
口罩在动,她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悲恸几乎要溢出来。
李若荀察觉到了异常。
他看到护士匆匆走了过来,似乎在和陆宁宣交流什么。两个人隔着口罩对话,陆宁宣的动作变大了,眉头皱得很厉害。
她们在对话,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李若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醒来后好像真的什么也没听到。
他用系统查了一下。
“检测结果:神经性耳聋。”
“病因:感染期间使用耳毒性药物(氨基糖苷类抗生素)导致听觉神经损伤。内耳毛细胞部分坏死,耳蜗功能严重受损。”
“预计恢复时间:30天。”
他聋了?
合着刚才陆宁宣一直在跟他讲话,他因为她戴了口罩看不见口型所以才以为她没开口?
陆宁宣的眼眶红了。
泪水从面罩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顺着防护服的边沿往下淌。
她一定是叫了他的名字。
叫了好多遍了。
而他一声都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