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把喇叭从嘴边拿开，转头看了看常旭和陈岩。
“常叔，陈参赞，你们先去忙吧。这边我来就行。”
“等我这‘联欢晚会’唱完，估计大家也差不多该累了，能睡一会儿了。”
他说得轻巧，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常旭盯着李若荀看了看。
这个年轻人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厂区大门口当接待。
每一拨到来的人都是他第一个迎上去，告知情况、安抚情绪、分配位置，嗓子到现在都没歇过。
他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有些藏不住的疲惫，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莫名其妙就觉得安心。
五十多岁的男人喉结动了动，拍了拍李若荀的肩膀，用力竖起一根大拇指。
“那辛苦你了，小李。”
他们还有太多事要协调，车辆调度、物资分配、跟达兰尔那边的接应确认……
每一件都关系到几百人的身家性命，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若荀已经重新举起了喇叭。
“既然大家不嫌弃，那我就献丑啦。”
“今天我想唱的这首歌，叫做《明天会更好》。”
他微笑着开了口，清澈的嗓音通过电流的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厂区。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歌声响起的最初，厂区内依旧嘈杂。
有人在低声交流，有人在焦急地打电话。
不是谁都有闲心在这个时候听什么破歌的。
但李若荀的歌声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渐渐地，说话的声音少了。
好听。
这是在场大多数人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清亮的声线穿过廉价喇叭的杂音，居然还能好听成这样，说出去都没人信。
那些原本大声说话的人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因为在这样的歌声对比下，自己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显眼。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
其实在此刻混乱的环境下，没有多少人能静下心来仔细品味歌词的意境。
绝大多数人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歌声很好听，旋律很入耳。
于是，在场的一些叔叔阿姨们，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拍起了手。
一个正在用手机录像的年轻女生，忍不住鼓起了腮帮子。
呜呜呜，这些掌声也太影响收音效果了啊啊啊！
她心里默默哀嚎，这可是战地限定版的李若荀live啊！
但是……
当她不自觉地转动手机，看大家微微晃动身体，跟着节奏拍着手，看大家脸上的惊惶和不安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不少时，她忽然觉得，那些掌声，其实也挺好的。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候鸟出现它的影迹。”
“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李若荀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嘴角弯了弯，笑容在这片混乱与不安的土地上，绽放出真实而温暖的光。
没有网络，刷不了短视频，大家需要一个可以暂时把注意力放上去的东西。
在这一刻，自己的歌声能做到这一点。
“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抛开记忆中的童年？”
“谁能忍心看那昨日的忧愁，带走我们的笑容？”
人群里有个大姐低下了头，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睛。
一群困在同一个处境里的人，因为同一句话想到了同一件事。
家。
“青春不解红尘，胭脂沾染了灰。”
“让久违不见的泪水，滋润了你的面容——”
副歌要来了。
李若荀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阴霾的天空中撕开一道口子，让阳光倾泻而下。
那股热烈而充满生命力的气势，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拍手的声音更大了，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掌声汇成了一片整齐而响亮的浪潮。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拍手声越来越齐，成了这首歌最雄壮的伴奏。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李若荀不像在正式舞台上那样保持着完美的台风，他哼唱起间奏的旋律，身体随着众人的节拍微微晃动，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接下来的段落，歌声再次变得温柔。
“日出唤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
日出啊。
谁不盼着天亮呢？
或许天亮了，车就该到了。
“让和风拂出的音响，谱成生命的乐章——”
副歌第二遍。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副歌的部分旋律简单，重复多。
这种结构的好处，在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乐感稍微好一点的人已经能跟上了。
等到下一轮副歌重复的时候，十几个人高高低低的声音混在一起，竟也有了合唱的气势。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李若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歌声点亮的脸庞。
老实说，他也不确定，车什么时候到，路上有没有危险，能不能顺利到达达兰尔。
这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里。
但作为一个歌手，他此时此刻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就是他唱出来的时候，得让别人相信。
他将喇叭举得更高，唱出了最后一句：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一曲唱毕，厂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吹了声口哨，之前说话的东北大叔十分捧场，直接喊了嗓子“好——”。
李若荀笑着，对着所有人大声说：
“明天一定会更好！”
他喘了口气，加重了语气，像是在与所有人约定。
“让我们一起这样相信，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几百人混杂着哭腔，笑声与期盼，用尽全力的呐喊。
“好——！”
山呼海啸一般，仿佛试图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从胸腔中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