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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陈老太太就站在了保安亭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蓝布褂子,黑布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竹斗笠戴在头上,竹篮拎在手里,跟往常一模一样。可她今天没捻佛珠。两只手都拎着竹篮,佛珠缠在手腕上,檀木珠子泛着暗红色的光。
土拨鼠蹲在她脚边,也收拾干净了。毛上用湿布擦过,黄褐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那块玉在它胸口晃了晃,温润润的。
“鼠爷准备好了?”我蹲下来看着它。
“鼠爷啥时候没准备好?”它说,声音还是尖尖的,可那尖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软了,糯了,像是一块糖含久了,开始化了。
“到了东北,找到自己的身体,魂归了位,你就是向梅了。不是土拨鼠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两只前爪小小的,毛茸茸的,指甲缝里还有泥,昨晚怎么洗都没洗掉。
“鼠爷知道。”它说,“可鼠爷做了四十多年土拨鼠,都快忘了做人啥感觉了。”
“慢慢就想起来了。”
它没说话。用爪子拍了拍我的手背,凉丝丝的,毛茸茸的。
陈老太太从竹篮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沓黄纸、一小瓶朱砂、一根毛笔,还有那把剪刀。
“老太婆路上要用。”她说,“这一路远,光坐车不行,得翻几座山。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老太婆得准备着。”
“您一个人送鼠爷回去?”
“一个人够了。老太婆别的不行,走夜路还行。”
林雨从保安亭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两盒牛奶。她把袋子递给陈老太太。“路上吃。”
陈老太太接过来,点了点头,没道谢。她不爱说谢谢,说了就觉得生分。
土拨鼠从地上跳起来,窜上陈老太太的肩膀,蹲在她肩窝里,爪子搭在她领口上。
“鼠爷走了。”它说。
“路上小心。”我说。
“你也是。别学阳剑那老小子,啥事都自己扛。你身边有人呢。”它看了林雨一眼。
林雨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底下是热的。
陈老太太转过身,朝西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王。”
“嗯。”
“69号别墅的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老太婆走了之后,你帮老太婆浇浇花。那些花不能断水,断了就死了。”
“好。”
“还有,神龛上的香,每天早晚上一炷。香在竹篮里,够烧半年的。”
“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交代的。想了半天,摆了摆手。
“没了。走了。”
她走了。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老树的影子。土拨鼠趴在她肩膀上,那块玉在它胸口晃了晃,一闪一闪的。
她们出了西门,沿着土路往北走。北边是山,翻过山是公路,公路通火车站,火车站通东北。路很远。
我站在保安亭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山路的拐弯处。
“她走了。”林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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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你会想她吗?”
“会。”
我们没有再说话。阳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个南山别墅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灰白色的别墅在光里不那么阴沉了,可窗户还是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不过现在我知道了,那些窗户后面没有人在看我了。他们都走了。投胎了。过新的日子去了。
我转过身,走回保安亭。
黄涛坐在椅子上,烟叼在嘴里,没点。桌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水珠。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继续当保安。”我坐下来,“不当保安我还能干啥?又没别的本事。”
黄涛把烟取下来,塞回烟盒里。“南山别墅现在空了。一百零四户,没几户住人了。物业都快撤了。”
“那我更得守着。万一还有没走的呢?总得有人收个尾。”
黄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把烟盒揣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走了。”他说。
“去哪?”
“找个活干。南山别墅的保安,不干了。”
“你身体行吗?”
“行。魂没了,身体还在。饿不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王。”
“嗯。”
“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替我把那些东西压住了。我扛了几十年,扛不动了。你扛住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保安亭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林雨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痒痒的,可我没躲。
“小王。”
“嗯。”
“你后悔吗?来南山别墅。”
我想了想。“后悔过。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来,我遇不到你。”
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叶子,沙沙的。我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自己的魂,不是借的,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的。
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