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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15天亮了。
我坐在保安亭里,一夜没合眼。林雨趴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她昨晚等了我一夜,等我从青城寺回来,等我告诉她事情解决了,她才肯趴下来睡。黄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土拨鼠蹲在桌上,用爪子洗脸。洗完了又舔爪子,舔完了又洗,反反复复的,像是在等什么。
“几点了?”我问它。
“六点多了。”
“该去了。”
林雨醒了,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去69号?”
“嗯。今天给老奶奶归魂。”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黄涛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她从背包里掏出那面铜镜——陈老太太之前借给我们的照魂镜,一直放在她那里。她递给我。
“带上这个。”
我把铜镜揣进怀里,又把三个牌位从抽屉里拿出来。陈老太太那个牌位,黑底红字,上面写着“陈海英”三个字。她的魂还在里面。她的身体在69号别墅里捻着佛珠,等了很久。
我们出了保安亭,往69号别墅走。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那些灰白色的别墅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股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可那甜底下,还是那股烧纸钱的味儿,淡淡的,像是渗进了土里,怎么也散不掉。
69号别墅的门开着。
陈老太太坐在堂屋里,对着神龛,手里捻着佛珠。她今天没戴竹斗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衣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她说。
“来了。”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老奶奶,今天给您归魂。”
她把佛珠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可又不太敢相信。
“老太婆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她说。
“我来帮您。”
她从竹篮里取出那面铜镜——不是我这面,是她自己那面。照魂镜,跟她师父那面封井镜是一对。她把铜镜放在桌上,又从竹篮里取出黄纸、朱砂、毛笔、香烛,一样一样地摆好。
“老太婆自己来。”她说,“你们在旁边看着就行。”
“您一个人能行吗?”
“老太婆等了几十年,这点事还做不好?”
我没有再说话。林雨退到门口,土拨鼠蹲在她脚边。我站在堂屋的角落里,看着陈老太太把香烛点上,插在神龛前的香炉里。青色的烟袅袅升起,在堂屋里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把牌位从桌上拿起来,捧在手心里。枯瘦的手指摸着那三个红字——陈海英。一笔一划地摸过去,像是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老太婆的魂,在里面。”她说,“老太婆要把魂引出来,引回自己身上。”
她坐在蒲团上,把牌位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铜镜,镜面朝着自己。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念咒。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不是佛经,不是道藏,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言。每念一句,铜镜就亮一分,镜面上泛起一层雾气,雾气里有光,暗黄色的,暖暖的,像烛火。
牌位开始震动了。
不是整个牌位在震,是那三个红字——陈海英——像活了一样,在木头上蠕动。笔画扭来扭去,像是在找出口。陈老太太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一滴一滴的,顺着皱纹往下淌。
咒语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大。铜镜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那团暗黄色的光越来越亮。牌位上的红字从木头上浮了起来,像三条红色的丝线,在空中飘着,飘向铜镜。
铜镜的光照在那三条丝线上,把它们吸了进去。
镜面上出现了东西——不是陈老太太的脸,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大眼睛,高鼻梁,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那张脸一闪而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陈老太太现在的脸,皱纹很深,皮肤很干,嘴唇发紫。
两张脸在镜面上交替出现,年轻的,年老的,年轻的,年老的。像是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一辈子。
咒语停了。
陈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脸不再变了,停在年老的脸上。可她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底下,是热的。
“回来了。”她说,“老太婆的魂,回来了。”
牌位从她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上面的红字不见了,“陈海英”三个字消失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木头。
陈老太太把铜镜放在桌上,撑着膝盖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可她还是站住了。她走到神龛前,从香炉里取了三根香,点燃,插上。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佝偻的背影。
“师父。”她说,“徒儿把魂找回来了。”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她。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是实的,黑的,清清楚楚的,不歪不扭。
她的魂归位了。跟我的不一样,我的魂是被别人封在牌位里,她的魂是自己封的。她把自己的魂从身体里抽出来,封在牌位里,藏在祥云村那口井底的铁棺中,跟我的锁在一起。她说她是为了找我的魂才顺带找自己的,可我知道,她是为了找自己的魂才顺带找我的。
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老奶奶。”我叫她。
她转过身,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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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魂归位了。您能离开南山别墅了。”
她没有说话。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很好,好得像假的。
“老太婆不走了。”她说。
“为什么?”
“老太婆答应过师父,守着南山别墅。守着那些亡魂。”她转过身,看着我,“老太婆的魂归位了,可他们的还没。他们还在等。”
她的手抬起来,指了指外面的别墅群。那些灰白色的房子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你知道那些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知道。不是活人。”
“对。不是活人。他们是亡魂,死在南山别墅建设期间的亡魂。开发商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祥云村的祖坟,坛子裂了,魂散了。有些魂散了就没了,有些魂没散,留在了这里。他们出不去,也投不了胎。他们只能住在这房子里,假装自己还活着。”
“他们知道自己死了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知道的假装不知道,不知道的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
林雨的手攥紧了我的衣角。
“他们想投胎吗?”我问。
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想。可他们投不了。他们的魂被困在这里,被南山别墅的地基压着,被那些房子镇着。他们出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替他们解开封印。”
“怎么解?”
陈老太太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找到当年那个道士留下的封魂阵,破了它。阵破了,他们就能走了。”
“封魂阵在哪?”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神龛上那几尊模糊的神像。
“老太婆找了很久,没找到。”她说,“可老太婆知道谁找到了。”
“谁?”
“阳剑。”
我的手攥紧了。阳剑。他在祥云村的井底,跟那个东西一起封在里面。
“他找到了?”
“找到了。他下井之前,跟老太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封魂阵不在南山别墅,在祥云村。在井底。’”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井底。那口井,那个铁棺,那个东西。封魂阵在井底。阳剑把自己封在里面,不是为了镇那个东西,是为了破阵?
“他知道怎么破吗?”
陈老太太摇了摇头。“他没说。他只说,他下去了,就不上来了。”
我站在堂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阳剑的话。别学我。他说了两次。第一次在井边,第二次在井底。他不是让我别学他当保安,不是让我别学他取走自己的魂,他是让我别学他——把自己封在
他要我替他破阵。
替他把那些亡魂放出去。
我攥紧了拳头。
“老奶奶。”
“嗯。”
“我要下井。”
陈老太太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阻拦。她只是点了点头。
“老太婆陪你去。”
土拨鼠从门口跳起来,窜到我脚边。“鼠爷也去。”
林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温的。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