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灭了之后,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棺材上,光柱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星星。老朱跪在棺材前面,额头贴着地面,肩膀还在抖。他没有起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
土拨鼠从我脚边钻过去,走到棺材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缝。它的鼻子一抽一抽的,胡须微微发抖。
“她走了。”它说,声音很低。
“走了?”
“魂散了。不是散了,是——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我走到棺材旁边,手电筒的光照进那道裂缝里。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光,只有黑暗。空荡荡的,像一口普通的棺材。
老朱慢慢抬起头,看着棺材盖。那张脸上全是泪,不是哭的那种泪,是——说不清。眼眶红着,鼻头红着,嘴唇在抖。
“师娘。”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把棺材盖上的信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扶着棺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我。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您师娘她——”
“她走了。她原谅师父了。”他顿了顿,“也原谅自己了。”
我们走出石室,穿过地下室,上了台阶。老朱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的路,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树枝。
出了洞口,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月光照在大佛身上,石雕的脸在月光里泛着冷光。低眉垂目,还是那个表情。可我觉得它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它轻了。像是压在它身上的什么东西没了。
老朱走到佛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师娘走了。您可以安息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松脂的香味。大佛没有回答。可风停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们走出山门,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灰蒙蒙的,像铺了一层霜。土拨鼠趴在我肩膀上,爪子搭在我领口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它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老朱走在我前面,他的背还是很驼,可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小王。”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师父师娘了了这桩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攥在手里,“这封信我找了十几年。找到了,不敢拿出来。我怕师娘看了更恨师父。可你今天来了,我就想,不能再拖了。她等了八十年,够了。”
他把信塞回口袋里,转过身,继续走。
“朱叔,您回南山别墅吗?”
他摇了摇头。“不回了。我去我姐姐那住几天。然后——再说吧。”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老树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土拨鼠趴在我肩膀上,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鼠爷。”
“嗯。”
“你说,她真的原谅他了吗?”
土拨鼠沉默了一会儿。“原谅不原谅,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走了。走了就是放下了。放下了,原不原谅就不重要了。”
我没有再问。
回到南山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保安亭的灯还亮着,黄涛坐在椅子上,烟叼在嘴里,没点。看到我进来,他把烟取下来,塞回烟盒里。
“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
他没再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雨趴在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黄涛的外套。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坐下来,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土拨鼠跳上桌子,蹲在三个牌位旁边。它用爪子碰了碰陈老太太那个牌位,又缩了回去。
“那老太婆的魂,什么时候归位?”它问。
“明天。”我说,“明天就归。”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