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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去的?”我的声音有点干,“跑哪去了?”
阳剑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井口,指尖触到井壁上的刻字,慢慢地摸过去。那些笔画在他指腹
“这口井,”他说,“挖了三年,死了七个人。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我摇了摇头。
“第一个人是摔死的。挖到三丈深的时候,脚下一滑,掉下去就没上来。第二个人是被石头砸死的。第三个人——”他顿了顿,“是被吓死的。”
“吓死?”
“挖到五丈深的时候,井壁上开始渗水。不是普通的水,是红的。像血一样红。那个人看到红水从石头缝里往外冒,当场就疯了,爬出井口跑了三里地,倒在村口那棵大槐树
土拨鼠蹲在井沿上,两只前爪搭在石头边上,探着头往井底看。它的鼻子一抽一抽的,胡须微微发抖。
“那红水是啥?”它问。
“是那东西的血。”阳剑说,“它被压在得越深,渗得越多。”
“那后来呢?”林雨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后来请了人来。”阳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道士。他说这一口棺材,铁打的,棺材里放了一面铜镜,棺材盖上刻满了符。然后把棺材吊进井底,压在东西上面。”
“压住了吗?”
“压住了。”阳剑说,“压了十几年。后来南山别墅开始建了。”
他转过身,看着村子外面的方向。那片山,就是南山别墅所在的地方。
“建南山别墅要动土,要挖地基。一挖就挖到了祥云村的祖坟山。那些坛子——”
“坛子碎了。”我接过话茬,“魂散了。”
“对。”阳剑点了点头,“魂散了,没人管了。那东西就趁着这个机会,从井底跑了出去。它先钻进了一个死人的身体里,又从那个死人的身体里钻出来,钻进了活人的身体里。”
“钻进了谁的身体里?”
阳剑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牌位,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像是放了很多年。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旧式的保安制服,站在一栋别墅前面。那栋别墅我认识——4号别墅。
“这是谁?”我问。
“宋晓东。”阳剑说,“南山别墅的第一任保安。”
我的手抖了一下。
宋晓东。陈老太太烧掉的那个死尸。被马怀远炼成死尸的那个宋晓东。他也是祥云村的人。
“那东西钻进了宋晓东的身体里?”我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阳剑把照片收起来,“它钻进了宋晓东的身体里,可宋晓东的魂还在。两个魂挤在一个身体里,谁也压不过谁。后来宋晓东找到了陈老太太,求她帮忙。陈老太太把他的魂从身体里抽了出来,烧掉了那个身体。”
“烧掉了?”
“对。在69号别墅门口烧的。你也在。”
我闭上了眼睛。那一幕我还记得。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个小时。陈老太太站在火堆旁边,竹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火灭了之后,地上只剩一堆灰烬。
“那东西呢?”
“跑了。”阳剑说,“从火里跑出去的。它又找了一个身体。”
“谁的身体?”
阳剑没有回答。他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底那团暗红色的光。
“你的魂,”他说,“在
我愣了一下。
“我的魂?你不是说在22号别墅地下室吗?”
“那是假的。”阳剑的声音很平静,“22号别墅地下室里那些牌位,大部分都是空的。真的魂,在这口井里。从祥云村的祖坟山被挖开那天起,你的魂就被封在这里了。”
“为什么是我的魂?”
阳剑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怜悯,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了很久的戏,终于要散场了。
“因为你也是祥云村的人。”他说。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姓王,你爷爷叫王德厚,你太爷爷叫王守义。祥云村大半的人都姓王。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从祥云村跑出去,跑到城里,再也没有回来。你爹是在城里生的,你也是在城里生的。可你的根在祥云村,你的魂也在这儿。”
林雨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可我顾不上。
“我怎么不知道?”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阳剑说,“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跑出去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地方,他不想让你再回来。”
“那你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阳剑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很多,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我也是祥云村的人。”他说。
我盯着他,说不出话。
“我姓杨,叫杨建。”他的声音很低,“‘阳剑’是后来改的。我爹妈死在祥云村,死在那个坛子裂开的晚上。我是从那个村子跑出去的,比你爷爷跑得还早。我在外面待了二十年,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回来拿我的魂。”他吐了一口烟,“我的魂也被封在这口井里。跟你的一样。”
“那你拿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走到井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口。他的胳膊很长,伸下去一大截,指尖还是够不到井底的那团光。
“拿不到。”他终于说,“这口井有禁制。活人下不去,死人下不去,只有——半死不活的人才能下去。”
他看着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我?”
“你的身体里装着别人的魂,你自己的魂在外面。”阳剑说,“你算半个活人,半个死人。你能下去。”
土拨鼠从井沿上跳下来,走到我脚边,仰着头看着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催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小子,”它说,“你得下去。”
“你呢?”我看着它,“你的魂呢?你不是说你是向梅的魂吗?”
土拨鼠愣了一下。它的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屁股后面,整个身体缩了缩。
“鼠爷——”它的声音有点发抖,“鼠爷不知道。鼠爷以为自己是向梅,可那个老太太说鼠爷不是。鼠爷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你是她的魂。”阳剑说,“你是向梅的魂,被封在这只土拨鼠的身体里四十多年了。你的身体还在东北,在向梅的堂口里躺着。可你回不去了,因为你的魂和这只土拨鼠的身体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土拨鼠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它的身体在发抖,幅度很小,可我看得到。
“那怎么办?”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阳剑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下去之后,把井底的牌位拿出来。你的,陈老太太的,还有我的。拿上来之后,让向梅帮你把魂归位。”
“向梅?那个老太太?”
“对。”阳剑点了点头,“她能帮你。她是东北的出马仙,请神上身、收魂归位,是她的本行。她虽然没了魂,可她的本事还在。”
我把布包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根蜡烛,红色的,比普通的蜡烛粗了一圈。蜡烛芯是黑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浸泡过。
“下去之前点上。”阳剑说,“蜡烛不灭,你就没事。蜡烛灭了——”
他没有说下去。
我蹲在井边,把三根蜡烛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插在井沿的石缝里。土拨鼠从旁边叼来一盒火柴,用爪子推到我脚边。我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灭了。又划了一根,又灭了。第三根,我用手拢着,等火苗站稳了,才凑到蜡烛芯上。
蜡烛芯点着了。
火苗不是红色的,是青色的。青色的火苗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朵冻住的花。
我把另外两根也点着了。三根青色的火苗,在井沿上一字排开,把井口照得幽幽的。
“下去吧。”阳剑说。
我站起来,走到井边,探头看着井底那团暗红色的光。井壁上的刻字在光里像是活了过来,一笔一划地蠕动着。
“林雨。”我叫了一声。
“嗯。”
“你在上面等着。蜡烛灭了,你就喊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可没哭。
我把腿伸进井口,脚尖探了探,踩到了第一道刻字。石头是凉的,刻字是凸起的,硌脚。我往下踩了踩,又往下踩了踩,整个身体慢慢没入了井口。
井壁很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头,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上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圈青色的光晕,像一个月亮。
我往下爬。
井壁上的刻字在我手边一个一个地过去。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笔画粗,有的细。我的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那些笔画里有东西——不是石头,是一种黏糊糊的、凉飕飕的东西,像是——像是血。
我没有停。
不知道爬了多久,头顶上的青月光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全是黑暗,只有井底那团暗红色的光照着我的脸。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一团变成了一个圈,从一个圈变成了一片。
我的脚踩到了地面。
井底。
地面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烂泥上。空气里那股烧纸钱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呛人。我弯着腰,蹲在井底,眼睛慢慢适应了那团暗红色的光。
光是从一个东西里发出来的。
一口棺材。
铁的,黑色的,棺材盖上刻满了符。那些符跟井壁上的不一样,更大,更密,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用刀刻出来的,刻得很深。棺材盖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暗红色的,像是一道伤口。
我走过去,蹲在棺材旁边,把手伸进那条缝里。
棺材盖被我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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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光一下子涌出来,刺得我闭上了眼睛。等眼睛适应了,我才慢慢睁开。
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棺材底。每一个巴掌大小,黑底红字。暗红色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王庆泉。红字,端端正正的,像是用血写的。旁边是陈老太太的名字。陈海英。再旁边是阳剑的名字。杨建。再旁边是一排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的手在发抖。
我把自己的牌位拿起来。木头是凉的,可握在手心里,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安静了。
陈老太太的牌位。阳剑的牌位。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抱在怀里。三个牌位,沉甸甸的,像是抱着三个刚出生的婴儿。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喊。
“小王——蜡烛灭了!”
是林雨的声音。她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很远,很细,像一根丝线。
我的心猛地一沉。
蜡烛灭了。
我抬头看去,头顶上那圈青色的光晕不见了。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林雨!再点上!”
“点不着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怎么都点不着!”
我的怀里抱着三个牌位,蹲在井底,四周是暗红色的光,头顶是无边的黑暗。
然后,我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不是从井口传下来的,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那声音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等了很久的平静。
我低头看着棺材。
棺材底,那些牌位
不是牌位在动,是牌位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我的手攥紧了怀里的牌位。
“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它继续往上拱。牌位从棺材底滑落,一个接一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然后,我看到了。
一只手。从棺材底伸出来的,惨白的手。五根手指,指甲是黑色的,长得很长,像五把弯刀。
那只手抓住了棺材沿。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井壁。井壁上的刻字硌着我的背,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沾了我一背。
手之后是胳膊。惨白的胳膊,上面布满了青色的血管,像一张网。胳膊之后是肩膀,肩膀之后是头。
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可那张脸上有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饿了很久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它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我的腿软了,可我跑不了。身后是井壁,头顶是井口,怀里抱着三个牌位。我没有地方可去。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我。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把牌位给我。”它说。
那声音从它白惨惨的脸上传出来,没有嘴,可声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不给。”我说。
它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它伸出了手。
那只惨白的手朝我伸过来,指甲在暗红色的光里闪着冷光。我想躲,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它的指尖要碰到我胸口的时候,我怀里的牌位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烫,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牌位里挣扎,想要出来。
那只手缩了回去。
它歪着头看着我怀里的牌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表情——不是害怕,是忌惮。
“你的魂,”它说,“在你怀里。你抱着它,我就动不了你。”
我没有说话。我把牌位抱得更紧了。
“可你能抱多久?”它说,“蜡烛灭了,你上不去了。你困在这里,跟我一样。”
它说完,慢慢地缩回了棺材里。手、胳膊、肩膀、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最后只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棺材底看着我。
“你会回来的。”它说,“你会回来的。”
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暗红色的光暗了下去,井底重新陷入了黑暗。
我蹲在黑暗里,抱着三个牌位,浑身发抖。
头顶上,林雨的声音又传了下来。
“小王!小王!你听到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听到了。”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蜡烛点不着了!你上得来吗?”
我抬头看着那圈黑洞洞的井口。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我试试。”
我把牌位塞进怀里,贴着胸口。三个牌位,凉飕飕的,可我的心口是热的。
我伸手去摸井壁。刻字还在,凸起的笔画硌着手指。我抠着那些笔画,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爬了很久。
胳膊酸了,腿软了,手指磨破了,血蹭在井壁上,跟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混在一起。
可我没有停。
不知道爬了多久,头顶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不是青色的月光,是白色的、暖暖的光,像是有人举着手电筒在井口照。
“小王!我看到你了!”林雨的声音。
我咬着牙,又往上爬了几步。一只手伸进了井口,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阳剑。
他把我从井里拽了出来。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雨蹲在我旁边,手忙脚乱地给我擦脸上的泥。土拨鼠站在井沿上,两只前爪搭在一起,歪着头看着我。
阳剑蹲下来,看着我怀里的牌位。
“拿上来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把牌位从怀里掏出来。三个牌位,黑底红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阳剑接过他自己的那个,握在手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三个红字——杨建。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谢谢你,小王。”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小王,不是小王。
“你呢?”我问,“你的魂拿回来了,你能离开了吗?”
阳剑笑了笑。那笑容底下,是空的。
“我的魂,”他说,“早就不是我的了。”
他把牌位揣进口袋里,站起来,看着村子外面的方向。月光下,他的背影很直,可那直底下,是说不出的疲惫。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他转身往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王。”
“嗯。”
“别学我。”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井边,抱着陈老太太的牌位,看着阳剑消失的方向。
别学他。
学他什么?
学他取走了自己的魂,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学他找到了自己的魂,却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的魂回来了。在怀里,在牌位里,在胸口那个说不清的感觉里。
天边泛起了灰白色。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我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