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听到“二十五万”这个数字的时候。
他整个人震住了。
“二十五万?”
他喃喃地念。
“二十五万条命?”
“一个外国人救了二十五万华夏人的命?”
“咱们——”
“咱们现在整个独立团才多少人啊?”
“我们一个团加上民兵撑死也就几千人。”
“他一个人救下来的命。”
“够我们几十个独立团了。”
“这是——”
“这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什么样的外国人?”
赵刚的眼睛湿了。
他也在算这个数字。
他算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老李。”
“嗯?”
“这人不是外国人。”
“啊?”
“这人不是外国人。”
“这人就是华夏人。”
“只不过生在德意志罢了。”
“他做的事情。”
“是一个真正的华夏人才能做的事情。”
“一个地地道道的外国人。”
“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几十年。”
“已经让他变成了一个华夏人。”
“他救二十五万人。”
“不是因为他是德意志人。”
“是因为他是南京人。”
“是南京把他变成了南京人。”
“他救的是自己的乡亲。”
李云龙使劲点头。
“对。”
“就是这个理。”
“他不是外国人。”
“他是南京人。”
“他是咱们华夏人。”
“他守着他的家。”
“他的家就在南京。”
“他跟咱们是一样的。”
“咱们守太行山。”
“他守南京。”
“咱们华夏人的家太大了。”
“连外国人都能认。”
“只要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
“这片土地就认他是自己人。”
“他也认这片土地是自己家。”
“这就是华夏。”
“这就是华夏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
“咱们华夏收人。”
“不看皮色。”
“不看血统。”
“看心。”
“心在这里。”
“你就是华夏人。”
“心不在这里。”
“你祖宗十八代是华夏人你也不是。”
“这是咱们这块地方的规矩。”
院子里的战士们听得眼睛通红。
其中一个战士站起来。
他来自南京附近。
他在1937年从南京逃出来。
他的全家都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
他当年就是从安全区附近逃出来的。
他当时没有机会进安全区。
他只能从安全区边上绕着走。
他看到了安全区里面的情况。
他看到了那个拿着本子的洋人。
他看到那个洋人站在东瀛兵面前。
他不知道那个洋人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那个洋人是哪个国家的。
他就记得那个洋人的样子。
个子不高。
但站得很直。
头顶有点秃。
戴着圆圆的眼镜。
肚子上挂着一个党徽。
那个党徽当时他也不认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德意志的党徽。
这个战士站起来之后。
他走到天幕下面。
他对着天幕跪下来。
他磕了三个响头。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云龙站起来。
“小王。”
“你——”
“你干啥?”
小王抬起头。
他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红印。
他泪流满面。
“团长。”
“我给他磕三个头。”
“我当年没能问他的名字。”
“我当年没机会感谢他。”
“我活下来了。”
“我家里人没活下来。”
“但我家里人活过的那些年。”
“他们在南京住着的那些年。”
“都跟他这样的人做邻居。”
“我爹没了。”
“我娘没了。”
“我妹妹没了。”
“我现在能替他们做的。”
“就是给救了二十五万人的恩公磕三个头。”
“磕给所有南京死去的人看。”
“磕给所有南京活下来的人看。”
“磕给我娘看。”
“她生前常说。”
“受人恩惠要还。”
“这辈子还不了。”
“下辈子接着还。”
小王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贴在地上。
很久没起来。
李云龙站在他身后。
红着眼圈。
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磕头的。
磕给一个外国人。
磕给一个死去很多年的外国人。
磕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
就因为这个外国人救了他家乡的二十五万人。
这是什么样的情谊。
这是什么样的华夏人。
这是什么样的规矩。
李云龙蹲下身。
把小王扶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那块手帕又破又旧。
是他老婆给他缝的。
他把手帕递给小王。
“擦擦。”
“磕够了。”
“他老人家看到了。”
“他老人家肯定看到了。”
“你这一磕。”
“他在天上肯定知道。”
“他知道南京人没忘他。”
“他知道华夏人没忘他。”
“这就够了。”
小王接过手帕。
擦了擦脸。
但他没把手帕还给李云龙。
他说。
“团长。”
“这手帕。”
“您让我留着行吗?”
“我留着。”
“我回头洗干净。”
“我想以后——”
“我想以后如果有一天。”
“我能到他坟上去。”
“我把这手帕放在他坟前。”
“告诉他。”
“一个华夏兵。”
“在太行山上。”
“给他磕过头。”
李云龙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头。
他只能点头。
赵刚把脸别过去。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
但他肩膀抖得厉害。
骗不了人。
光幕继续。
那些字还在出现。
像是知道院子里在发生什么。
特意停了一会儿。
等到院子里的人都平静下来。
字才继续出现。
“一九三八年春天。”
“东瀛军队觉得这位德意志商人太碍事了。”
“他救了太多华夏人。”
“他写了太多日记。”
“他拍了太多照片。”
“他是东瀛军队的眼中钉。”
“东瀛军队给德意志政府施压。”
“要求把他调走。”
“德意志政府把他召回了德意志本土。”
“他不想走。”
“他走之前。”
“南京的老百姓跪在他的汽车前面。”
“不让他走。”
“几千人跪在路上。”
“哭着喊他留下。”
“他们舍不得他。”
“他们怕他走了之后。”
“东瀛人又来屠杀。”
“他们怕他走了之后。”
“他们的孩子再没有人护着。”
“他也哭了。”
“他下了车。”
“对着跪着的华夏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说。”
“我会回来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欠南京的人情。”
“我一辈子要还。”
“你们等我。”
“等我能回来的时候。”
“我一定回来。”
“然后他上了车。”
“车慢慢开走。”
“他从车窗里看着那些跪着的华夏人。”
“看着他们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看不见。”
“他自己也跪了下来。”
“在车里跪着。”
“冲着南京的方向。”
“磕了三个头。”
“他说。”
“南京。”
“对不起。”
“我走了。”
“但我心在这里。”
“我一辈子都在这里。”
李云龙听到这段。
他又哭了。
他今天第几次哭他都不知道了。
他擦了擦眼睛。
他说。
“这人。”
“这人的心。”
“比咱们华夏人还华夏人。”
“他走的时候跪着冲南京磕头。”
“这——”
“这是我见过的最深的情分。”
“一个德意志人。”
“能做到这个份上。”
“就算他不回来。”
“咱们华夏人也得记他一辈子。”
“咱们老祖宗说。”
“贫贱之交不可忘。”
“糟糠之妻不下堂。”
“就是这个道理。”
“他跟南京是糟糠之交。”
“南京苦的时候他在。”
“南京危险的时候他在。”
“南京快要死的时候他在。”
“这种朋友。”
“这种朋友华夏人不会忘。”
“一辈子不会忘。”
“几辈子都不会忘。”
赵刚在旁边使劲点头。
他也没说话。
他怕一说话声音就破了。
光幕继续。
“他回到德意志之后。”
“他本以为他能回南京。”
“但他没能回来。”
“因为一九三九年。”
“欧洲大战爆发了。”
“德意志跟全世界都打起来了。”
“他回不来了。”
“他被困在德意志。”
“他在德意志做了很多事。”
“他把他在南京拍的照片。”
“他把他记的日记。”
“他想办法送出去。”
“送到全世界。”
“让全世界知道东瀛人在南京做的事。”
“他说。”
“我要替南京说话。”
“因为南京人不能说话了。”
“南京人说不出话。”
“只有我能替他们说。”
“我就要一直说。”
“说到全世界都知道为止。”
“他四处演讲。”
“他找记者。”
“他找政客。”
“他找任何肯听他说话的人。”
“他说。”
“东瀛人在南京杀了三十万人。”
“我亲眼看见的。”
“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你们一定要记住这件事。”
“不要让这件事被忘记。”
李云龙听到这里。
他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攥的不是愤怒。
他攥的是感激。
“他回去之后。”
“他还在替咱们说话。”
“他还在替南京讨公道。”
“他一个德意志人。”
“回到自己的国家了。”
“本来可以啥都不管。”
“本来可以跟自己在家睡大觉。”
“他还要到处跑。”
“到处找人。”
“到处喊。”
“替咱们华夏人喊冤。”
“这——”
“这——”
李云龙找不到词了。
他只能叹气。
他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赵刚终于开口。
“老李。”
“嗯。”
“这就叫君子。”
“咱们华夏古代的君子。”
“为的不是自己。”
“为的是道义。”
“道义在哪里。”
“君子就在哪里。”
“道义要他吃苦。”
“他就吃苦。”
“道义要他受难。”
“他就受难。”
“这个德意志人。”
“他是真正的君子。”
“虽然他生在德意志。”
“但他有华夏君子的心。”
“他是孔夫子会欣赏的那种人。”
“孔夫子在天上看他。”
“一定会点头的。”
李云龙想了想。
“老赵。”
“嗯?”
“你说。”
“你说咱们华夏老祖宗传的那些东西。”
“那些仁义礼智信。”
“是不是不分国界的?”
“是不是世界上哪个地方都有这种人?”
“只是有的地方这种人多一点。”
“有的地方这种人少一点?”
赵刚眼睛亮了。
“老李。”
“你这话。”
“你这话有水平。”
“你说到了根子上。”
“华夏的‘仁义’不是只有华夏人才有。”
“是所有人都可能有。”
“只是华夏这个地方。”
“几千年培养出来的人。”
“这种仁义比较多。”
“比较扎根。”
“但别的地方也会长出这样的人。”
“这个德意志商人就是。”
“他在德意志没学过孔夫子。”
“他没读过《论语》。”
“他没拜过孟子。”
“但他做出来的事情。”
“比很多读过《论语》的华夏人还华夏人。”
“这就证明。”
“仁义是人类共同的东西。”
“不是华夏独有的。”
“华夏要做的。”
“是把这份仁义守住。”
“守住之后让全世界看到。”
“让全世界的‘仁义之人’都能找到一个家。”
“这个家就是华夏。”
“华夏这个民族。”
“是全世界所有君子的故乡。”
“不管你生在哪里。”
“只要你是君子。”
“华夏就是你的家。”
李云龙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他被赵刚的话震到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道理。
但他一听就觉得对。
对极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
“老赵。”
“嗯?”
“咱们打这场仗。”
“以前我觉得就是打鬼子。”
“守住咱们华夏人的地盘。”
“现在我觉得。”
“不止这样。”
“咱们打的这场仗。”
“是守着‘仁义’这两个字。”
“守住这两个字。”
“全世界的君子以后都有家。”
“守不住这两个字。”
“全世界的君子以后都得流浪。”
“咱们的仗——”
“咱们的仗就重了。”
“不是咱们华夏一家的事。”
“是天下有良心的人共同的事。”
“那个德意志商人也在帮咱们打。”
“他在德意志那边替咱们喊。”
“替咱们说。”
“替咱们记。”
“他是咱们的战友。”
“隔着几万里。”
“隔着几个国家。”
“他还是咱们的战友。”
赵刚眼眶又湿了。
他握住了李云龙的手。
两只手都很粗糙。
都是常年握枪的手。
但这两只手此刻传递的是同一种感情。
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但他们都懂。
光幕继续。
“这位德意志商人。”
“在德意志过得很难。”
“大战爆发之后。”
“他的生活越来越困难。”
“他年纪大了。”
“他心脏不好。”
“他没有工作。”
“他的家人都在挨饿。”
“一九四五年。”
“欧洲的大战结束了。”
“德意志战败。”
“胜利国的审查组开始清算德意志的战犯。”
“这位德意志商人因为他年轻时候加入过那个党。”
“被列为需要审查的对象。”
“他被剥夺了工作的权利。”
“他领不到任何福利。”
“他家里没有钱。”
“他自己也病着。”
“他和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挤在一间小屋子里。”
“那间屋子冬天没有暖气。”
“夏天漏雨。”
“他们家里经常断粮。”
“一家人有时候一天就只吃一顿饭。”
“有时候一顿饭就只有一片面包。”
“他的身体垮了。”
“他的妻子身体也垮了。”
“他的孩子营养不良。”
“这个曾经救过二十五万华夏人的外国人。”
“在自己的祖国饿得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