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物流的手续三天办完了。
秦渡河的涡轮增压器也换了新的,车从城郊废加油站开回了公司。
他到岗的头一件事,把三辆厢式货车和那辆小面包的引擎盖全掀开,趴在里面听了一个下午。
老陈站在旁边看他拿扳手敲排气管听回声,表情跟在看一场不太正常的行为艺术。
秦渡河从第三辆车底下钻出来,手上全是黑油,嘴上嘀咕不停。
“二号车变速箱油该换了,三号车左后刹车片磨到警示线了。”
江枫低头在手机上翻制片助理发过来的拍摄排期。
电影那边的进度赶得紧。
温故岑把柳巷的外景戏排在了前两周,室内戏往后压。
冯立盯现场,温故岑盯机位。
设备调度全转到了星辰物流的账上。
秦渡河亲自跑了三趟,城西库房到柳巷,每趟的到达时间和他前一天报的分秒不差。
制片助理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这位秦师傅是装了北斗还是脑子里自带钟表?”
开机第六天。
江枫在公司三楼工作室碰完下午的拍摄回放,秦渡河敲门进来了。
“江总,有个单子。”
“什么单?”
“城南有家养殖合作社,要往桐岭镇送一批孵化设备。桐岭镇在西南山区,单程四百二十公里,大半是盘山路。”
“合作社怎么找到咱们的?”
“我之前跑西南线认识的人,他们原先合作的车队散了,临时找不到靠谱的。问了一圈问到我头上。”
江枫放下手里的笔。
“利润多少?”
“运费报价六千八,油钱来回大概两千三,过路费六百。刨掉开支,能落三千九。”
“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出发,第二天中午到。”
“路况怎么样?”
秦渡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前两百公里是高速加国道,后面进山就全是县道和村道。有一段翻山的路,弯多坡陡,雨天路面打滑。这个季节还好,旱着呢。”
江枫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趟我跟车。”
秦渡河愣住了。
“你跟车?”
“星辰物流头一单长途,我得看看。”
秦渡河嘴巴张了一下。
“副驾的座椅弹簧软了,坐着不太舒服。”
“能坐就行,我不矫情。”
后天凌晨五点,天黑透。
秦渡河把厢式货车开到楼下,车厢里的孵化设备已经在昨天下午装好了。
每一台设备外面裹了气泡膜,气泡膜外面又套了一层编织袋,编织袋口用扎带封死。
江枫拉开副驾车门上去。
座椅的弹簧确实软了,屁股一坐下去就往下陷,得拿腰顶着椅背才能坐直。
秦渡河从驾驶位递过来一个布垫子。
“昨晚从家里拿的,垫着好点。”
江枫把垫子塞在腰后面,关上车门。
“走吧。”
车驶上南环高架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条青灰色的光带。
秦渡河握方向盘的姿势跟上次一模一样,十点两点,腰板直。
前两百公里的高速和国道段跑得很顺。
秦渡河的车速稳在八十到九十之间,上坡提前降挡,下坡带挡滑行。
每次变道之前,他的眼珠子在三块后视镜上溜一圈,确认完了才打方向。
江枫靠在垫子上没怎么说话。
车厢里的设备安安静静的,偶尔过个接缝路面,能听见气泡膜挤压的细微声响。
中午在国道边的服务区吃了碗面,秦渡河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拿手摸了摸四个轮胎的胎面温度,又拍了拍车厢侧板。
“没事,继续走。”
午后一点,车拐上了进山的县道。
路面窄了一半,双向两车道,沥青路面上到处是补丁。
秦渡河的车速降到了四十,逢弯必减速,逢坡必降挡。
盘山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方向盘在他手里来回转得很勤。
但每一把方向打得恰到好处,车身过弯的时候重心偏移极小,江枫屁股底下的垫子没怎么挪过位。
“这条路你跑过几回?”
“十来回吧,给桐岭那边送过化肥和种苗。”
“路上哪个弯最险?”
“前面三公里有个回头弯,外侧没护栏,掉下去就是沟。那个弯得提前五十米开始减速,切内道过。”
车到了那个回头弯。
秦渡河提前六十米开始收油,右脚搭上刹车,把车速压到十五码。
方向盘往左切了半圈,车头贴着内侧山壁蹭过去,右边的车轮离路肩还有半米的余量。
过了弯,秦渡河松了口气,右手从挡把上挪开,在大腿上蹭了蹭汗。
“行家。”江枫从副驾丢了一句过去。
秦渡河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车继续往前走。
盘山路翻过了最高的那道梁,开始往下走。
坡度缓了,路面也平整了些。两边的山变矮了,零星出现了农田和竹林。
江枫的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风景。
山坡上种着成片的油菜,已经结荚了,绿油油的一片。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从树丛间冒出来。
突然,提示音在脑子里跳了一下。
【基础寿命值-1天】
江枫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上一次出现这个提示,是在公司三楼看温故岑的纪录片素材。
这怎么又出现了?
坡道拐了个弯,又一片竹林从车窗外划过去。竹林后面露出半截土坯墙,墙根下拴着一头黄牛。
五分钟过去。
【基础寿命值-1天】
江枫的后脊背上冒出一层细汗。
频率加快了。
上回在公司,两次提示之间将近十分钟。这回缩到了五分钟。
他稳着呼吸,扭头看了看窗外。
路两边的农田越来越密,田埂上走着扛锄头的村民。
远处有炊烟从树丛顶上升起来,歪歪扭扭地被风拉散。
这风景,有点眼熟。
“秦师傅。”
“嗯?”
“这条路经过什么地方?”
秦渡河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往前方指了指。
“这段路是几个村子的共用道,修的时候好几个村联合出的工。路不进村,但贴着村边过。”
“经过哪几个村?”
“从山上下来头一个是柿坪,然后是大坝子,再往前是白鹤坳,过了白鹤坳就快到桐岭了。”
白鹤坳!
看纪录片时,就是看到白鹤坳村才跳出的提示!
他当时把这件事压到了脑子底层,归因于落凤谷因果残余的迟发。
现在,他坐在一辆厢式货车的副驾上,距离那个叫白鹤坳的村子越来越近。
【基础寿命值-1天】
这一次的间隔,不到三分钟。
江枫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看向路边那条岔道。
岔道通向村子深处,两旁种着几棵老樟树,枝叶浓密,把小路遮了个严实。
车没有拐弯,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
白鹤坳村的村牌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提示的间隔也在拉长。
直到驶出一段距离,提示音又消失了。
江枫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的灰布蒙皮看了很久。
根本不是什么落凤谷的因果残余,也不是系统故障。
秦渡河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副驾。
“江总,看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靠边歇会儿?”
江枫从椅背上坐直了。
“不用,继续走。”
江枫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两次扣除的共同点是白鹤坳村。
上次是在画面中看到,这次是直接来到实地。
白鹤坳村里,有什么东西和他之间拴着一根线。
名为因果的线。
江枫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的话,这段因果,得有多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