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百户大惑不解。都说京城里的大人物玩得花。这锦衣卫的钦差......喜欢玩狗?
疑惑归疑惑。钦差吩咐,他不敢怠慢。连忙带人去后院牵来了五条狗。
赵钱从桌上取了一根猪骨头,一小碗菘菜豆腐,一个鸡翅膀,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碗酒。
他将这些食物分别喂给了五条狗。
五条狗饿极了,也不管荤的素的,你敢给它们就敢吃。
老徐道:“只听说宫里御膳房有专门的尝毒宦。这趟跟赵哥儿出来办差长见识了尝毒狗。”
赵钱叹了声:“唉,没办法,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唐顺之捋了捋胡须:“兵法云‘慎以行师,至道也’,谨慎无大错。”
过了大概盏茶功夫。只听得“嗷”一声犬吠。
刚才吃了猪骨头的大黄狗两眼一翻,浑身抽搐倒在地上——死了。
“嗷”紧接着又是一声。旁边的黑狗也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不消须臾功夫,五条狗死了个干干净净。
若狗会开口唱歌,恐怕会在临死前给赵钱唱个“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
老徐惊呼:“啊呀!三个菜、米饭和酒全都有毒!”
王百户见状,吓得“噗通”一声给赵钱跪下:“钦差,这这这......我我我......”
王百户已别吓得语无伦次。
钦差在岔道城遇到下毒刺杀,他这个管驿百户难辞其咎。
赵钱将王百户馋了起来:“请起,此事与你无关。”
王百户两腿发颤:“属下该死,若晓得饭菜里被人下了毒,属下打死也不敢端给钦差。”
赵钱摆摆手:“我又没追究你。我问你,你们兵驿后厨可有白面?”
王百户答:“有的。白面是接待北方籍正七品以上文官或正五品以上武官的。后厨那边有二百斤存面呢。”
赵钱转头吩咐朱希孝:“朱勋卫,给你一件万分重要的差事。”
朱希孝来精神了:“是要追查下毒之人嘛?我最擅查案!这是皇家缇骑的本职。”
赵钱邪魅一笑:“不是让你去查案。人是铁饭是钢。弟兄们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旁人做的饭食我又不放心。你带几个弟兄跟王百户去后厨。把那二百斤白面全烙成饼。”
“咱们弟兄带着当干粮路上吃。”
朱希孝皱眉:“你让我去烙饼?”
赵钱道:“这关乎咱们能否顺利到达宣府,你责任重大。”
“怎么,你要违抗钦差正使的命令嘛?”
赵钱自出了京,没事儿就拿钦差身份压朱希孝。
有种人,你总给他好脸,他便要蹬鼻子上脸。你时时压着他,他反而老实。
朱希孝一咬牙,一拱手:“遵钦差宪令。可是,你怎么知道那二百斤白面里没被人下毒?”
赵钱用脚踹了踹地上的一条死狗:“后院不是还有十几条野狗呢嘛?你不会拿它们试毒?”
“精明强干的朱勋卫,快去办差吧!”
朱希孝无奈,只得领命而去。
老徐道:“赵哥儿,等你回京卸了差,他还是你的上司。你如此刁难他,就不怕回京后他给你穿小鞋?”
赵钱却道:“呵,能不能活着回京还两说呢。我当下愁的是另一件事。”
老徐问:“何事?”
赵钱道:“这才出居庸关多久啊,咱们就遭遇了三次刺杀。”
“即便咱们顺利到达宣府,从闫凤山的府邸中查抄出了财货。恐怕也没办法将财货运回京。”
“得想个妥善的法子。”
夜深了,赵钱和李成梁、唐顺之进了卧房。
人家唐顺之上了年纪,赵钱将床让给了他睡。
赵钱则跟李成梁打起了地铺。
长夜漫漫,又没有雪花花的冬卉相伴,赵钱只能问了唐顺之几个问题打发时辰。
“唐先生,可否给我讲讲屯田案的始末?”
唐顺之侃侃而谈,将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
宣府——大同一线是抵御北方诸部南侵的最前线。大明在这一线驻军颇多。
驻军是要吃饭的,对于朝廷财政负担颇重。
于是洪武爷定下了军屯制的规矩。北方边军三分守城,七分屯种。
边军士兵,手里都有足够其糊口的军屯田。
可到了嘉靖朝,北方的各级武官纷纷兼并士兵手中的军屯田。
士兵们没了田,只能依附于武官们,成为他们的雇农甚至家奴。
都成雇农、家奴了。士兵们哪里有精力操练备战?最终导致边军战力愈来愈低下。
赵钱提出了疑问:“唐先生,你说武官们兼并士兵的军屯田。士兵若不愿意卖田,武官们如何兼并?”
唐顺之苦笑一声:“办法有很多。譬如‘牛’、‘种’、‘赌’......”
唐顺之又是一番解释。
耕种屯田需要耕牛和种子。
武官们故意扣着属于士兵的耕牛、种子不发。屯田还怎么种?
地里没有收成,边军士兵可都是拖家带口有军眷在身边的。总不能全家饿死。
没办法,只能把地卖给武官。
更胆大手黑的一些武官,直接在军营内开设宝局,通过赌博让士兵们倾家荡产,把军屯田拱手奉上。
整个宣大的军屯田,几乎有六成都被武官们兼并。
赵钱问:“朝廷知道这桩大弊嘛?”
唐顺之答:“知道。”
赵钱又问:“以前为何不管?”
唐顺之答:“因牵扯的人太多。倘若兴起大案,恐怕宣大把总以上的武官,直到总兵,有九成都要被撤职查办。”
“把武官全给撤了,谁去领兵打仗?”
赵钱愕然:“如今为何要管?”
唐顺之微微一笑:“你说呢?”
赵钱心中盘算:自然是因为有人想借着屯田案掀起政潮,夺取宣大兵权。
李成梁插话:“其实这事儿不全赖边军武官。”
赵钱转头望向李成梁:“怎么说?”
李成梁道:“边军武官子弟想办袭职,得拿出真金白银来孝敬给兵部的诸位老爷。”
“边军武官不同于地方文官。没有多少私下进项。就只能从屯田上打主意。”
“也有爱兵如子,从不兼并属下士兵土地的。譬如我爹。”
“结果呢?就是自己儿子因拿不出银子来孝敬兵部老爷,沦落青楼做护劫人。”
聊了半天,三人同时发出一声长叹:“唉!”
子夜时分,楼下一阵嘈杂之音,随后传来一群女人放浪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