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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怀里揣着八块石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他喜欢那个声音,像有人在敲钟,又像有人在念名字。他每天清晨跑到树下,把石头一块一块掏出来,摆在树根旁边,让它们晒太阳。石头被晒热了,他就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念”字,念一遍阿念。摸到“河”字,念一遍陈衍河。摸到“梦”字,念一遍织梦的人。摸到“一”字,念一遍刻字的人。摸到“设”字,念一遍设计者。摸到“线”字,念一遍画线的人。摸到“终”字,念一遍最上面的人。摸到“主”字,念一遍主宰。念完八遍,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说:“你们听见了吗?”天没有回答,但那根银白色的藤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陈衍秋坐在树下,看着小七一块一块摸石头,一个一个念名字。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人这样教他念名字。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记住了。记住那个人教他念的第一个名字——阿青。他轻声念了一遍:“阿青。”树上那朵刻着“青”字的花亮了一下。他又念:“阿忆。”刻着“忆”字的花也亮了一下。他念了很多名字,花亮了很多下。那些光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小七的头发上,落在石头上,落在土里。土里的光又发芽了,长出新的藤,很细,很弱,但直直的,像一根竹竿。
小七看见了,伸手去摸。新藤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像心跳。他回头喊:“陈大哥,又发芽了!”
陈衍秋走过来,蹲下,看着那根新藤。它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但它是直的,直直的,像陈衍河那根刻着“一”字的竹竿。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藤跳了一下,他胸口那团光也跳了一下。同步的,像心跳。他笑了:“种下去,就会发芽。记住,就会长出来。”
小七问:“这根藤会通到哪里?”
陈衍秋看着那根细细的藤,它从土里钻出来,缠在那根银白色的老藤上,像孩子牵着大人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他想起阿主说的话——“上面还有上面。你走到这里,以为到了尽头。推开这扇门,外面还有路。”他轻声说:“通到门后。门后还有门。门后还有路。路走到头,还有门。反反复复,像织布。”
小七又问:“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衍秋想了想。也许没有头。也许头就是尾,尾就是头。也许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也许门后就是这里,这里就是门后。他答不上来,但他觉得没有头也好。没有头,就能一直走。一直走,就能一直记住。一直记住,就能一直发光。他笑了:“没有头。只有路。”
那天下午,巷口又来了一个人。不是从袍,但更亮,亮得刺眼。他的头发是金色的,金得像太阳,像秋天成熟的麦子。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天,像海,像很深很深的湖水。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那棵开满花的树下,仰着头,一朵一朵地看。看到树梢那朵刻着“衍”字的花,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陈衍秋,问:“你是陈衍秋?”
陈衍秋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陈衍秋。石头上刻着一个“光”字,字迹很新,像刚刻不久。他说:“主宰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他想起自己是谁了。他也有光。让你替他记住。”
陈衍秋接过石头,握在手心。石头很热,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他问:“他还好吗?”
那人想了想:“好。每天坐在窗边,看光。看从光。看着看着,就笑了。说亮得太久,往外淌。”
他转身要走。小七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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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下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阿光。光明的光。主宰画的。画了擦,擦了画。画了很多遍,擦了很多遍。擦到后来,纸破了,人没了。但他还在画。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画到忘了自己也在画自己。现在想起来了,就让我下来看看。看看你们的藤,还在不在。”
小七指着那根银白色的老藤和那根刚发芽的新藤。两根藤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阿光看着那两根藤,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新藤。新藤在他指尖跳了一下,他胸口那团刚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同步的,像心跳。他笑了:“在。都在这。”
他走了。白袍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那天晚上,陈衍秋把那块刻着“光”字的石头放在墙角,和那八块石头放在一起。九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蹲下来,看着那九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自己:我是谁?是陈衍秋?是陈衍河画的?是织梦的人织出来的?是刻字的人刻出来的?是设计者设计的?是画线的人画的?是最上面的人记住的?是主宰主宰的?是光点亮的光?他答不上来。但他知道,他在这里。在墟界,在巷子里,在那些光中间。他记得很多人,很多人也记得他。这就够了。
小七把那九块石头从墙角拿起来,放在自己怀里。他说:“我帮你收着。等你忘了,我再给你。”
陈衍秋看着他,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着他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那里有小七记住的人,也有陈衍河记住的人,也有织梦的人记住的人,也有刻字的人记住的人,也有设计者记住的人,也有画线的人记住的人,也有最上面的人记住的人,也有主宰记住的人,也有光记住的人,也有他记住的人。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笑了:“好。”
第二天清晨,小七跑到树下,看那两根藤。老藤还是老样子,银白色,直直的。新藤长高了一截,细得像一根线,但很结实,缠着老藤,一步一步往上爬。他蹲下来,看着那根新藤,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新藤跳了一下,老藤也跳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陈衍河,想起他坐在柱子旁边刻字的样子,想起他刻的那个“一”字,一笔,从上到下,端端正正。他笑了:“陈衍河,你看见了没?又长了一根。”
老藤又跳了一下,像在说“看见了”。
那天上午,陈衍秋握住那根新藤,往上爬。新藤很细,细得好像随时会断,但他一握上去,它就变粗了,粗得像一根竹竿,稳稳地托着他。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光界的天,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爬过了执线人的天,爬过了墟界的天,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他继续往上,爬过了设计者的屋子,爬过了画线人的屋子,爬过了最上面那个老人的屋子,爬过了主宰的屋子。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新藤还在延伸,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天。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和积羽城的城门一模一样。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开始”。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见小七蹲在树下画“正”字,看见墟伯靠在门框上,看见阿芸在缝衣服,看见阿土蹲在墙角念名字。他看见自己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光。他忽然笑了。原来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门后是这里,这里是门后。路没有尽头,只有一圈一圈,反反复复,像织布。
他顺着新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小七。石头上刻着一个“始”字,字迹很旧,旧到快磨平了。他说:“门后的人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让你替他记住。”
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和那九块石头放在一起。十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